奉天兵工厂的绘图室里，煤油灯把韩麟春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下。
桌上摊着一张半旧的法国军卡照片，是从冯国梁那儿要来的。照片边缘卷了角，中间有几道折痕，车头的水箱栅格和驾驶室铁架还看得清楚，车厢和轮胎部分已经模糊了。韩麟春把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铺开一张白纸，拿起铅笔。
他先画了一个方框，代表车厢。方框四周标注尺寸——车身长四米二，宽一米八，车厢栏板高六十厘米。这些数字是他自己爬上那辆样车量出来的，用卷尺一段一段比过，记在本子上。本子就在铅笔盒旁边，翻开的那页写着：“驾驶室铁架完好，水箱栅格有裂纹，后轮轮胎花纹磨损过半，建议更换。”
他把方框擦掉，重新画。
这一次画的是车头。水箱在最前面，发动机罩在上头，驾驶室在中间。他没有画车轮，先画的是钢板——车头前面加装的那块活动防弹钢板。钢板是一块长方形，上缘焊两个铰链，连在驾驶室前柱上。行军的时候翻起来，扣在驾驶室顶前方；进战区放下来，挡住水箱和发动机。他在钢板下缘画了两个卡扣，卡在保险杠上，防止颠簸时自动翻起。
画完之后他停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拿起旁边一截铁丝，弯成“U”形，放在纸上比了一下。铰链的位置得往外挪两厘米——如果太靠里，钢板翻下来的时候会卡住水箱栅格。挪出来的话，钢板与车头之间留出一道缝隙，正好做观察窗。
他把铰链位置改了，在图纸上加了标注：“铰链外移二厘米。留缝作观察窗。缝宽三厘米，铁丝网封口。”
然后他画车厢两侧的钢板。车厢栏板本来就有六十厘米高，加装钢板之后，要延伸到一米二。钢板的厚度他没定，先画了一个示意线，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问号他留到明天再解决——得去问问轧钢车间，六毫米和八毫米的钢板各有多少库存。
车厢两侧的钢板不是整块的。他在上面画了三道竖缝，每道缝宽五厘米，从钢板上缘往下延伸四十厘米。这是射击孔。士兵站在车厢里，可以从射击孔向外射击，不用翻过栏板暴露身体。射击孔的位置他调整了两次。第一次画得太靠下，士兵要弯腰才能射击，不舒服；第二次画得太靠上，射击角度太窄。最后定在离车厢底板八十厘米的位置，正好是士兵站直后胸口的高度。
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墙角。墙角立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几块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钢板样品。他拿了一块六毫米厚的，掂了掂。又拿了一块八毫米的。六毫米的轻，但焊起来容易变形；八毫米的重，但防护效果好。他把两块钢板都放回墙角，回到桌前，在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六毫米。然后在旁边备注：“双层焊接。内层六毫米，外层四毫米。总厚十毫米。焊后校平。”
这个方案是他昨晚在床上想到的。单层十毫米的钢板太重，影响车速；两层分开焊，中间留一道空隙，总厚度不变，但防弹效果更好。而且焊接的时候两层钢板可以错开焊点，不容易变形。
车厢两侧画完了，他画轮胎外侧的弧形钢板。弧形钢板是罩在轮胎上半部和侧面的，形如半个圆筒。他先画了一个轮胎的简图，然后在轮胎外围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弧度不能太大，否则会卡住轮胎转向；也不能太小，否则罩不住胎面。他用圆规比了一下，选了一个半径。然后在弧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固定支架，连在车厢底盘的横梁上。支架用螺栓固定，可以拆卸——战时装上去，平时拆下来，减少行驶阻力。
画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凉茶。杯子里的茶是早上泡的，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他放下杯子，继续画油箱。
油箱在后轮前面，挂在车厢底盘侧面。原装的油箱是铁皮的，子弹打上去就是一个洞，油漏光了车就趴窝。他在油箱外面画了两层钢板，中间夹一层石棉布。石棉布是他前天从军工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不多，大概够装五十辆车。他算了一下——第一批三百辆车，远远不够。他在图纸旁边写了一行字：“石棉布不足。以沙袋替代？待试。”
然后他画车顶的机枪架。机枪架是一个环形轨道，焊在车厢顶棚上。轨道上有一个滑块，滑块连着机枪底座。机枪可以在轨道上转圈，射击范围覆盖车辆四周。他画了滑块和底座的连接方式，用的是插销——插销拔出来，机枪可以拆下来单独使用；插销插上，机枪固定在轨道上。画完轨道之后，他在图纸上标注了轨道直径：一点二米。这个尺寸正好能架一挺轻机枪，又不至于太占地方。
机枪架画完之后，已经是中午了。勤务兵端了一碗高粱米饭和一碟咸菜进来，放在桌角。韩麟春没急着吃，他把图纸翻到第二页，开始画座椅。
座椅是两排，面对面，固定在车厢两侧。每排坐五个人，两排一共十个人。座椅用木条钉成，木条之间留缝，节省材料，坐着也不闷。每个座位下面留出空间，可以放弹药箱。他在图纸上画了座椅的正面和侧面。侧面图里，座椅离车厢底板三十厘米，正好让士兵的脚可以踩在底板上。靠背角度稍微后仰，减轻长途颠簸的疲劳。
他放下铅笔，端起碗吃了一口饭。饭是凉的，咸菜也咸。他咽下去，继续画。
第二页画完座椅之后，画的是站立区。车厢中间留出一米宽的空间，站十个人。士兵站在中间，一手扶着车厢栏板，一手持枪。他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小人示意，标注：“站立区宽一米。中间设可拆卸扶手横杆。行军时拆下，放在座椅下方。”
第三页画的是细节——门、窗、观察缝、工具箱。车厢尾部开一道门，门向外开，门板内侧加一层薄钢板。车厢两侧上部各开一个小窗，窗框焊铁丝网，不装玻璃。车头观察缝在活动防弹钢板上方，缝宽三厘米，横贯整个车头。工具箱在车厢底板下方，放随车工具和备件。
画到油箱双层钢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石棉布不够，这个问号还没解决。他把铅笔搁在桌上，走到墙角，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块旧石棉布样品，拿在手里捏了捏。石棉布已经发硬了，边角碎了一小块。他想了想，回到桌前，在“以沙袋替代”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或双层薄钢板夹干沙。待试。”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图纸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厂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轧钢车间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他回到桌前，把图纸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车头活动防弹钢板、车厢两侧钢板、轮胎弧形护板、油箱双层钢板、车顶机枪架、两排座椅、中间站立区、尾部车门、观察缝、工具箱——每一处都标了尺寸、材料、厚度、焊接方式。
他在图纸封面上写了几个字：“军卡改装方案。第一稿。”然后签了名字和日期。
他合上图纸，用牛皮纸包好，缠上棉绳。封口处贴了一张白条，上面写着：“铁甲车改装方案。”他拿起图纸夹在腋下，走出绘图室。走廊里的灯昏黄昏黄的，他踩着楼梯往下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响。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绘图室的窗户。灯还亮着，桌上有他没喝完的凉茶和咬了一半的高粱米饭团。
明天早上他还会回来，把图纸上的问号一个一个解决。
但今晚，他要先去找张定北。他走到行辕门口的时候，卫兵拦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腋下的图纸夹，放行了。张定北在二楼书房里等着，桌上摊着各方向的铁甲车分配表。
（第九十九章 铁甲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