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山风清冽。
尘土降下,落地无声。
苏焰璃收势而立,身姿挺拔。一身鹅黄色武裙沾了些细碎的沙粒,肩头那件火红披风垂落,边缘磨损了些纹路。
一根简陋的兽骨簪固定发丝,余下长发随风轻晃。
她单手握着凤翅鎏金镗,掌心贴合冰凉的镗身,呼吸渐渐平复。
练完最后一套镗法,体内真气流转周天,充盈且通透,再无一丝滞涩。
抬眼,场边立着一道身影。
张枫静静伫立,目光平淡,安静看着她收招。
苏焰璃抬手握紧镗杆,迈步上前。
“先生,整套镗法,我已彻底吃透。”
她垂眸片刻,再度抬首,眼底藏着一丝压抑许久的笃定:
“《道经》我也已经修至圆满,方才练镗的时候,我感知到镗深处,藏着一门功法——御凰真凤诀。”
“嗯。”
话音落下,张枫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并无波澜。
简单一个字,却让苏焰璃紧绷的心弦,悬了起来。
沉默片刻,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郑重开口:
“先生。
“我想出山。”
张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轻缓:
“出山,做什么?”
“查案。”
苏焰璃指尖微紧,眼底掠过一抹深埋的执念,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六岁那年我苏氏一族惨死,血海深仇悬在心头已经八年了,这是我始终解不开的结。如今我功法已成。
已经有能力去查清当年的真相了。
我要为死去的族人去讨一个公道。”
张枫看着眼前初具锋芒的少女,笑了笑。
“刚碰面,就要跟我告别吗?”
苏焰璃心头一软。
她垂首,声音轻了些许,藏着一丝不舍:
“弟子也不愿离开先生。”
“只是这件事,我必须要去做。”
“若是此番能查清所有真相,了结执念,余下岁月,我便永远留在幽谷,陪在先生身边。”
张枫转过身淡淡道:
“你已经长大了。想去做什么,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行,不用什么都跟我说。”
他又顿了顿。
“对了,璃儿,你从6岁开始,就一直在这练镗,也没时间逛过外面吧。”
苏焰璃身形一怔。
心底一片空茫。
是啊,八年。
她一直在练镗。
八年的修行,朝夕相伴的只有山风、手中的凤翅鎏金镗,还有眼前这一位先生。
看着少女茫然的样子,张枫缓缓开口:
“正好,晋国境内有一座小城,烟火繁盛。
“今日就带你下山逛逛。”
“你要做的事,先不着急。
先去收拾收拾,打扮打扮。”
……
“好……好的。”
苏焰璃退去棚屋整理行装,整个山谷又归于寂静。
豆包悄然浮现在张枫肩头,数据流飞速跳动着。
“主人,检测完成。苏焰璃《道经》根基已圆满,经脉稳固、身法大成,肉身续航与基础战力现在还不错,同阶级里算中上水平。
“重点监测到:其体内的《御凰真凤诀》已滋生出第一缕本源凰火,气息极其微弱,尚未完全成型。”
“资料库溯源显示,该功法为顶级杀伐类真功,静坐苦修永远无法突破。”
“此功自带九转涅槃机制,每一层境界提升、凰火蜕变,都必须依托生死厮杀、绝境磨砺来感悟。
来之前我特意翻了一下,那个时代留存的一些档案。这套功法的上限远不止A+水准。属于成长类功法。
所有修过此功的历代修习者,其力量、感悟、神通走向各不相同,没有固定的修炼模板。
“要是只凭闭门练招、打坐感悟,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功法核心。”
张枫眸光微沉。
果然。
这丫头修了八年,练出来的只不过是招式底盘,说白了就是花架子,没人陪她练招拆招,也没人给她绝境压力。终究也只是温室的花朵。
片刻后,苏焰璃去而复返。
张枫抬手,掌心托起一枚古朴的布袋。
布袋通体素净,纹路简约,正中央刻着一个「苏」字,是属于她苏氏一族的旧物。
“这物件当年就属于你,这些年一直由我代为保管着。”
“臭丫头,当年眼睛就只盯着那两件器物,这个袋子随手就丢一边了。
你可知道,你差点把你家真正的宝贝弄丢。”
“这个……”苏焰璃盯着那个储物袋。没想到,先生还留着。
张枫递了过去,语气平淡:
“这玩意儿,现在已经破解了,让我来告诉你怎么用。
“如今你根基已成,也该还给你了。
“心神沉入布袋,便可掌控其内空间。”
苏焰璃抬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袋纹路,心头微动。
微光一闪。
随身多年的凤翅鎏金镗、和沉寂多年的人皇印,瞬间脱离,稳稳落入储物空间内,安静悬浮着。
“除了这两件信物兵器,袋中还有一些你们家留下的武典,有时间你自己研究就行。”
苏焰璃握紧腰间的储物袋,郑重颔首。
“知道了先生。”
“走吧。”
……
晋国
一座边陲小城。
“糖葫芦——”有商贩高声吆喝着。
沿街商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也真够感慨的,又回到这了。”张枫看着这一幕也不免有些怅然,自己也很多年没回来了,虽然这具身体大都是原主的记忆。想当年被张家拿100两银子断绝关系,又被豆包忽悠去找执棒人,就跟昨天才发生一样。
同样的这也是苏焰璃这八年人生里,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鲜活的人间。
只是满眼都是陌生面孔。
对于常年独居深山、只与风声为伴的少女来说。
难免心头会带一丝慌乱。
陌生、嘈杂、纷乱。
无数视线交错、无数人声环绕,让她浑身紧绷,极度不适应。
她一言不发,双手下意识紧紧攥住腰间的苏字储物袋,指节都有些泛白,脚步下意识放缓。
“尝尝!”
张枫突然出现在她身侧递出一串糖葫芦。
苏焰璃下意识接过。
“不习惯吗?”张枫淡淡问道。
苏焰璃轻轻点头,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往来的路人,小手死死攥着储物袋。
张枫看着她紧绷的模样,不由一笑。
“紧张了,就多做深呼吸。
适应总需要一个过程。”
苏焰璃依旧沉默着,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无惧世事,可真正下山后,才发现自己的眼界与心境,依旧还很稚嫩。
就在这时。
前方喧闹的人群,突然一静。
原本四散的人群如潮水一般,纷纷向着街道中央聚拢。
所有人都远远驻足围观着,窃窃私语。
“嚯,有热闹看啊!过去瞧瞧。”张枫拉上苏焰璃也跟着凑了过去。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压过市井喧嚣。
苏焰璃紧绷的身体猛地僵住,下意识抬眼。
人群正中央,一名锦衣富商狼狈的跪在地上,头颅紧贴青石板,不停磕着头。
在他身前,立着数道身着猩红劲装的人影。
衣如血色,煞气刺骨,一眼就能辨出——是血宗的人。
两名三阶筑基修为的血宗弟子负手而立,神色桀骜;另外还有两名三阶通脉境的武修弟子。
街道正中,停着一架精致的飞行轿辇,帘幕低垂,掩住内里的人影。
“诸位大人,求求你们,放过小女吧!”
富商额头磕出红痕,声音嘶哑。
“小女早已定下婚约,许配人家了!贵宗少主姬妾众多,也不差她一人!”
“我愿散尽全部家财,哪怕踏遍整个无极州,也会为少主寻遍绝色佳人!只求各位高抬贵手,留小女一条活路!”
“老头,还想着给你家闺女留活路?入了我血宗,那是你们几辈子修的福,别给脸不要脸。”
血宗弟子嗤笑,傲然道。
“少主看上你家女儿,烧高香去吧!别人想挤都挤不进去。”
持刀武修上前一步,刀光压过,煞气凛冽。
周遭百姓纷纷后退,无一人敢上前。
人群侧边,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负手而立,正是此地的县官。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富商,淡淡道:“老方,我尽力了。仙长那边看重了你女儿的资质,这本就是你家的福气,你执拗个什么。”
不远处,苏焰璃静静站在人群外围。
看着眼前的一幕,身体,不受控制的发颤。
儿时家族覆灭、血流成河的记忆,突然在脑海里涌现。恐惧在周身蔓延。
张枫目光落在少女微颤的肩头,意识联动豆包。
“她现在的心境,是不是有点脆啊?”
豆包冷静分析道:
“心理体征波动明显。幼年遭遇灭门惨案,留下深层心理创伤,八年长期独居幽境,脱离世俗人群,缺乏真实人间历练。”
“目前仅有招式修为,无实战杀心,也无抗压能力。第一次面对世俗恶意,出现应激紧绷、身体震颤,属于正常的心理反应。”
“《御凰真凤诀》本就需要绝境淬炼、杀伐养性。若始终规避这种场景,那功法就永远无法突破,心境也永远无法成长。”
张枫眸光平静,点了点头。
看来以前还是太宠她了。
早知道是这个反应,就应该早点放她下来。
深山练的再刻苦,花架子还是花架子。
两人意识对话未落,变故陡生——
两道寒芒闪过。
唰!
冰冷刀光,落下。
两声轻响,落地。
青石板路面,瞬间染红。
富商夫妇头颅滚落地面,鲜血浸透整个地砖缝隙,两具尸身脖颈处还呲着血。
哀求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条喧闹的街市,彻底陷入死寂。
围观众人神色麻木,这类惨剧,他们早已见过多次。
轿辇帘幕微动,一道笑声传出:
“在这晋国地界,我血宗想要的人,还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帘幕掀开一角,一名锦衣少年慵懒倚靠。
他目光落在对面轿内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冲她勾了勾手指。
少女已经被吓傻,哆哆嗦嗦走了过去。
“啧啧,不错。”锦衣少年挑起少女的下巴。
“你乖乖听话,安心做我的第一百零八房姬妾,你方家剩下的余亲,我就不追究了。
至于地上那两个老东西,实在太啰嗦。不过死都死了,冒犯我血宗的事,本座也就不追究了。”
一旁的县官适时上前,谄笑道:
“少主说的是。
“方氏夫妇胆大妄为,竟敢忤逆少主您的旨意,实属罪有应得。
“方家的家财田地,就尽数充公,用以赈济城内灾民,临死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了。”
“嗯。你看着办。”
喧嚣散尽,少女颤巍巍进了轿辇。
地上的血还在流淌,尸身没人去收,众人全都绕道而行。
苏焰璃立在原地,僵在那里。
她双眼死死盯着地面还在蔓延的血色,指间还在发抖。
“璃儿。”
“啊!”她惊恐的望向一侧,看着张枫,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张枫目光平静看着她,又望了一眼血宗离去的方向。
“今日你所见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国的三流派系。
“而当年屠你全族、让你家破人亡的元凶,恐怕比他们还要狠千倍,恶万倍。
“要是连这场面都受不住,你又凭什么去查当年的真相?”
“跟上。”
苏焰璃浑身一震,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咬紧牙关,攥紧腰间的储物袋,跟了上去。
她迈着步子,跟在张枫身后,远远尾随那队张扬离去的血宗人马。
穿过热闹街巷,行至城外一处僻静的山道。
张枫驻足,侧头看向身侧的苏焰璃。
山道风声刮过。
响起张枫的声音。
“今天,就是检验你所有成果的时候了。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苏焰璃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先生?”
“怎么?”张枫眸光微沉,
“胆小了吗?
不是你说自己功法圆满了吗?
还是说,你所谓的圆满,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假象。”
苏焰璃唇瓣紧抿,身体还在震颤,却无法辩驳。
见她心神浮动,张枫抬手,递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你呆山里太久了。
要是不知道怎么找茬,照着念就行。”
苏焰璃指尖颤抖,接过册子,紧紧握在掌心。
前方山道上。
血宗少主玉天霖慵懒倚在轿边一角,指尖依旧把玩着少女的下颌。
“真嫩啊!今年有16岁了吧!
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玉天霖满脸笑意。
瑟瑟发抖的少女,早已被恐惧击溃,连挣扎的力气都不敢生出。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颤抖的声音,从后方山道上响起。
“呆!
好大……好大的胆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怎敢……?
怎敢如此。
“尔等……受死!”
快快受死。
稚嫩的少女声,还有些磕巴。
话音落下。
火红披风向后一扬。
苏焰璃一步踏出,掌心灵光微闪,凤翅鎏金镗被她稳稳横在身前。
山道一瞬间安静。
前方四人回过头,看着眼前这名身着黄裙、红披风的少女,先是一愣。
下一秒。
哄笑声,响彻山林。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也敢口出狂言。
我看你是,想倒贴,来做我们血宗少主第109房妾的吧!
哈哈哈哈!”
远处山道尽头。
张枫静静伫立,望着那道微微发颤的背影。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