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知府衙门。

后堂的花厅里，沈砚堂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茶。茶汤碧绿清澈，几片嫩芽在杯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雅的豆香。他低头嗅了嗅茶香，然后小口啜饮了一下，闭着眼睛品味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留着一缕修剪得十分精致的山羊胡。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料子是上等的杭绸，剪裁合体，既不张扬又不失身份。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极其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当你看着他的眼睛时，你会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他看穿了，而他却什么都不让你看到。那是一双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眼睛，温和的表面下藏着锋利的爪牙。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封刚刚送到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是温景珩写的，措辞恭敬而恳切，大意是说云州城出了一桩连环命案，案情重大，牵涉甚广，神捕楚砚舟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但因为案件涉及县衙内部人员，为了避嫌，恳请知府大人亲自前往云州监审，以保证案件的公正审理。

信的末尾，温景珩还特意加了一句：“卑职才疏学浅，恐难独当此任，唯盼大人亲临主持大局，则云州百姓幸甚，卑职亦幸甚。”

沈砚堂看完这封信，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等候回音的送信人张老三，开口问道：“你们温大人，最近可好？”

张老三一路上马不停蹄，累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听到知府大人问话，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温大人一切都好，就是最近为了案子的事情，日夜操劳，瘦了不少。”

“日夜操劳？”沈砚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查到了什么线索？”

张老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小人不太清楚。温大人只让小人送信，别的什么都没说。”

“嗯。”沈砚堂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值花季，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悠闲自在。

他背对着张老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回去告诉你们温大人，就说本官知道了。本官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云州。让他做好准备，把该整理的材料都整理好，该传唤的人证都传唤到位。本官到了之后，立刻开堂审理。”

张老三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大人！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不急。”沈砚堂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你先去歇息一晚，明日再走。本官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你好生歇着，养足了精神再上路。”

张老三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又磕了几个头：“多谢大人体恤！小人感激不尽！”

沈砚堂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张老三爬起来，弓着身子退出了花厅。

等张老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沈砚堂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信纸上的“温景珩”三个字。

“温景珩啊温景珩，”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出戏，唱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更重了一些。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当然知道温景珩在干什么。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七品知县一步步爬到四品知府的位子，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官场把戏没经历过？温景珩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

所谓的“连环命案”，根本不是什么魔头作案。如果真的有什么羊水魔，为什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神捕楚砚舟来到云州之后才出事？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县衙内部的人员？为什么温景珩这么积极地要求他来监审？

答案只有一个——这是一场局。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某个人的灭口局。

温景珩想要除掉某个人，但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就借“魔案”的名义，把那个人包装成羊水魔的同伙，然后借官府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将其处决。而请他沈砚堂来监审，就是为了给这场处决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有知府大人亲自监审，谁敢说这个案子审得不公？

至于那个被牺牲的人是谁，沈砚堂暂时还猜不到。可能是那个叫席慎的师爷，也可能是那个叫楚砚舟的神捕，甚至可能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倒霉鬼。但不管是谁，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局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早就想收拾温景珩了。这个县令在云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手伸得越来越长，甚至开始染指府城的事务。如果再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但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动手——温景珩做事很干净，从不留下明显的把柄，他想抓也抓不住。

但现在，温景珩自己把机会送到了他手上。

只要他亲自到场监审，就能全程掌握这场审判的每一个细节。他可以在关键时刻“发现”某些“疑点”，然后以此为借口，把案子压下来，慢慢查。查来查去，最后查到的，一定是温景珩自己。

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温景珩拿下，吞掉他在云州的势力，顺便还能捞一笔油水。而那些所谓的“魔案”，也会在他的英明领导下被“侦破”，成为他政绩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沈砚堂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外面喊道：“来人！”

一个随从快步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准备仪仗和随行人员，明日一早启程前往云州。”沈砚堂说，语气平淡而威严，“另外，让王师爷来见我，我有事要交代他。”

“是！”随从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沈砚堂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地图上标注着整个州府的地理分布，山川河流、城池村镇，一目了然。他的目光落在云州城的位置上，用手指在那个小小的圆点上点了点，然后沿着从府城到云州的路线缓缓划过。

“云州……”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好久没去了。也不知道那边的桂花，开得怎么样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知府衙门前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最前面是一辆装饰华丽的官轿，轿身漆成深蓝色，四周挂着流苏，轿顶上竖着一根金色的顶饰，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官轿后面跟着几辆随行的马车，载着行李和文书。再后面是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大约有三四十人，个个身强力壮，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沈砚堂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脚蹬皂靴，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走出了衙门。他站在台阶上，环顾了一圈，确认所有人员和物品都已经准备妥当，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出发。”

他弯腰钻进了官轿，轿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辘辘转动，扬起一阵尘土。队伍穿过府城的主要街道，两旁的行人和商贩纷纷避让，好奇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听说知府大人要去云州城审案子。”

“什么案子这么大阵仗，还要知府大人亲自去？”

“好像是那个羊水魔的案子，死了好多人呢。”

“啧啧，这可真是大案啊……”

议论声随风飘散，很快就淹没在队伍前进的脚步声中。

沈砚堂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轿子晃晃悠悠的，颠簸得他有些不太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二十多年的仕途生涯，他早就学会了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镇定和从容。

他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金黄，稻谷已经成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在微风中摇曳。远处有几座小山，山上郁郁葱葱，长满了树木。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像一团团棉花。

好一派丰收的景象。

但他知道，在这片祥和的景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云州城里的那场戏，马上就要上演了。而他，将以最高仲裁者的身份，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央，俯瞰全局。

他放下轿帘，重新闭上了眼睛。

从府城到云州，快马加鞭需要一天一夜，但带着仪仗和随行人员，速度就要慢得多。按照他的估计，大概需要两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后天傍晚，他就能到达云州城。

两天。

他还有两天的时间来思考，如何在云州城布下自己的棋局。

他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又看了一遍。这封信不是温景珩写的那封，而是另一封——一封早在半个月前就送到他手上的密信。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是温景珩身边一个亲近之人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云州将有大案，温欲借刀杀人，请大人早作准备。”

他看完这封信之后，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他当然会“早作准备”。事实上，从收到那封密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他派出了几个心腹，秘密潜入云州城，暗中收集温景珩的罪证。那些罪证，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了。

温景珩以为自己在布局，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沈砚堂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场棋局，最终的赢家只会是一个人。

那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