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深处。
那头黑毛巨猿蹲在石壁下,赤红的眼睛望着面前几只聚拢过来的妖兽。
几头三阶银狼、四阶黑豹、数只三阶灰狐。它们都是从石峰上的妖兽群里挑出来的,跑得快,藏得稳,比其它同类机灵。
“听好了。”
黑毛巨猿的声音压得很低,瓮声瓮气里带着一股沉意,“分头出去,把囚妖谷里所有的人都盯住。哪家的人,什么修为,往哪走,在干什么,都给我记清楚。两天回来报一次。”
“是。”
几头妖兽低低地应了。
“去吧。”
巨猿挥手。
银狼和黑豹、灰狐各自散开,无声地潜入囚妖谷的各个方向。黑毛巨猿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慢慢站起来,往石峰上走了几步,又停住。
它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石峰下那片干瘪的妖兽尸骨,赤红的眼睛里那层恐惧还没散干净。那个人类的脸又浮上来,温温和和的,眉眼清俊,嘴角还带着笑。
黑毛巨猿咧了咧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呵呵。”
它转过身,继续往石峰深处走去。
……
十二道剑光在囚妖谷上空掠过,贴着石壁往东飞了约莫一炷香,落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
石崖三面环壁,只有南面敞开,崖下有一小片平整的石地,旁边还有一道细泉从石缝里渗出来。
“先下去。”
吴胜渝率先收了剑,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妖兽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众人纷纷落地。
楚羽珣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曾宁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一软,瘫成了个“大”字,喘了两口气就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楚羽珣身边:“师兄,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别担心,死不了。”
楚羽珣扯了扯嘴角,靠着一块石头慢慢坐下来,脸色发白。
“对不起,师兄。都怪我,要不是我乱碰那个蛋……”
“行了,别自责了。”
楚羽珣打断他,“谁也没想到那里会有七阶大妖。”
吴胜渝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伤,从乾坤袋里摸出两只瓷瓶扔给他:“外敷内服。”
“谢了。”
楚羽珣接过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涌。楚羽珣感觉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吴道友,这次多谢你们相救。”
楚羽珣说。
“客气什么。”吴胜渝摆摆手,“大家都是人界修士,理应互相帮助。”
百里长枫落地后站在石崖边上,没有往里走。他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来时的方向,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走进来,在云知彤身边站定。
吴胜渝把疗伤丹药分了一圈,自己也吞了一颗,靠着石壁坐下来。庞泳城坐在他旁边,剑横在膝上,闭着眼调息。赵子平和林平安在泉水边把身上的血渍洗干净,周小满靠着石壁坐着,耳朵还竖着,听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云知彤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吴道友,怎么没见君剑子?”
吴胜渝眼都没睁:“君师兄去别处了。”
“哦。”云知彤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楚羽珣从旁边看了一眼吴胜渝的脸色,没说什么。他靠着石壁缓了一会儿,才转头对云知彤说:“云道友,你们怎么找到我们那里的?”
“听到的。”云知彤说,“我腕上这铜铃震了一下,当时你们那边动静不小。”
楚羽珣抬眼看了她腕间的铜铃一眼,点了点头:“多谢二位。”
“谢什么,顺手的事。”
云知彤把铜铃在腕上转了转,“倒是你们,怎么一下子惹上那么多妖兽的?石峰上那几头五阶可不好对付。”
楚羽珣沉默了一息。“这件事的起因还要从因一颗蛋说起。”
“什么,一颗蛋?”
“当时那峡谷深处,石台上有一颗金纹妖兽蛋。”楚羽珣说,“我师弟手欠用手摸了一下那蛋,一头七阶巨猿和一头七阶银狼不知怎么的就醒了。”
云知彤皱了皱眉:“七阶大妖?囚妖谷里的七阶大妖,应该都是玄尊当年封进来的那批。它们被禁制困着,出不了各自的区域。”
“是,它们追到谷口就被屏障挡住了。”楚羽珣说,“石峰上那群,应当就是那些大妖的后代。”
“那是什么妖兽蛋?居然要两头七阶大妖一同守护。”庞永城问。
楚羽珣摇头:“不知道。但那颗蛋一看就不简单。蛋壳布满金纹,整颗蛋灵光很浓,我本来还想带出来的,后面那两头七阶出现,实在顾不上了。”
“可惜了。”云知彤说。
“小命都差点没了,没啥可惜的!”楚羽珣扯了扯嘴角,“再说有那道屏障,也未必带得出来。”
“我倒是觉得后面那头五阶狼有些奇怪。”
楚羽珣接着说。
“怎么不对劲?”
“我本来是有机会契约它。”楚羽珣顿了一下,“结果关键时刻它突然眼睛发红,像疯了一样反扑,一点理智都没有。”
云知彤没接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百里长枫站在她旁边,目光在楚羽珣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总之,大家先离那地方远点。”吴胜渝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不管那银狼是怎么回事,石峰上的妖兽一时半会儿应当是不会追出来了。天快黑了,我们先在此歇一晚,明日天亮再走。”
楚羽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那头五阶银灰巨狼最后那双眼睛,从血红褪回暗金的那一瞬,像是在临死前才挣脱了什么。他没想明白,但把这个画面记住了。
石崖下安静下来,只剩细泉从石缝里渗出的滴答声。
周小满靠着石壁,耳朵动了动,但没听到什么异常。他没有察觉到,崖顶的暗处,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正小心地盯着下面这片石地。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看了很久,从吴胜渝到庞泳城,从楚羽珣到云知彤,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数人数,又像是在记什么别的。过了半晌,它才无声地退入崖壁后的黑暗中,消失了。
……
囚妖谷另一头,一片乱石坡上。
太虚门几个弟子从一个隐蔽的石洞里钻出来。走在前面的玄衣弟子手里攥着一枚灵枢令,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小心地收进乾坤袋。
“这枚加上师兄之前寻到那枚和青云宗手里买来那枚,咱们已经有三枚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三枚了。”旁边的弟子凑过来看了他手里的乾坤袋一眼,也忍不住咧嘴,“再找找,说不定还能碰上。”
“这东西哪有那么好找。咱们在这谷里转了快半个月,才得了一枚,还是运气好才找到的。”另一个弟子泼他冷水。
几人继续往前面走。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弟子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怎么了?”前面的领头弟子回头问他。
“没什么。”那弟子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跟上去,“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领头弟子笑了一声:“你疑神疑鬼了吧。这地方这么偏僻,怎么会有东西跟着。”
那弟子挠了挠脑袋,没接话,但走了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石林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快步跟上了队伍。
他们不知道,在石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后,一头灰白色的银狼正伏在地上,安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等他们的身影走远了,银狼才站起来,无声地退回石林深处。
走出去了一段,那个领头的玄衣弟子忽然开口:“你们说,厉师兄到底去哪了?”
没人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弟子低声说:“旧墟快开了,咱们提前去入口候着吧。”
“嗯。”
“厉师兄那么在意旧墟,不可能不去。”
领头弟子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道。”
又走了一段,一个弟子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万一厉师兄到时候……没出现在旧墟呢?”
领头弟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他会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服自己。
几个人没有再开口,沉默地往坡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