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把考勤本抱在怀里,走到桌边,翻开当天那页,指尖点在一行空格上。那一行写着顾霆琛的名字,打卡栏两个格都空着,备注栏也是空的。
“门禁今天早上九点四十七分有他的刷卡记录。”赵姐说,“考勤机的数据里没有。人进来了,卡没打。”
“那就是迟到,加漏打卡。”虞夭往后靠了靠。
“是。”赵姐的声音往下掉了一截,“问题是这一笔,我不敢签。”
“你是HR主管。”
“我是HR主管,他还是CEO。”赵姐把手从本子上收回来,停在半空,又慢慢垂下去,“上个月那次扣他绩效,字是我签的。签完当天晚上我接了三个电话,问我是不是要跟顾总过不去。”
虞夭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那你打算怎么办,这格空着?”
赵姐把嘴抿成一条线。空调的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考勤本翻起的那页吹得翘了个角,她伸手按平,手一松,纸角又翘起来。
虞夭抽出一张《考勤异常处理单》,姓名栏写自己的名字,部门一栏写“董事长办公室”,异常类型勾“未打卡”,异常原因那一格,她写了两个字:忘了。
笔尖在“忘”字上压了一下,纸面陷出一个墨点。
赵姐的眼睛跟着她的笔尖走。“虞总,您今天……”
“我九点五十二进的门,前台小周看见的。我也没打卡。”虞夭把单子推到桌沿,“按制度,当日绩效扣三分,取消当月全勤。赵姐,你在系统里照这张再开一张,名字写顾霆琛,日期今天,类型迟到加未打卡,绩效扣五分,全勤取消。备注栏加一句:制度内人员一视同仁,含CEO。”
赵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伸出去把单子拿起来。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份不太认识的文件,最后问:“他要不认呢。”
“让他把不认写成书面材料,交给你,你转给我。”虞夭把笔帽盖上,“申诉期三天,过期不受理。流程里没有‘他不认’这一项。”
赵姐把两张单子对齐、折好,收进随身的档案袋。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一只手扶着门框。
“虞总。”
“说。”
“您今天这张,真扣?”
“你十五号给我看工资条,少一分你来找我。”虞夭翻开台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叉。
门合上了。小九飘到考勤本原来的位置,抱着胳膊,眼镜片上的光闪了两下。
“想说什么就说。”
【你这一招挺损。】小九小声说,【你拿自己那张去堵HR的嘴,赵姐以后再签顾霆琛的名字,手就不抖了。】
“你以为我爱打卡。”虞夭转椅子面向窗户。楼下园区里,那辆黑车还杵在原地,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签第一个人最难。签的是谁不重要,签下去,后面就好办。”
下午两点,虞夭把两张考核单的电子版导进考勤系统,又单独截了一张,发到顾霆琛的企业微信。附言一行:顾总,今日考勤异常已录入,申诉期三天,过期不受理。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台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叉。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顾霆琛回了一个字:?
虞夭拿起来看了一眼,打字:流程里没有“?”这一项。有异议请提交书面申诉,格式在HR共享盘第三层文件夹。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又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翻过来。
小九凑过去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字放大了半格:【他回了个“收到”。】
“嗯。”
下午四点,行政在走廊的公告栏贴了张纸,白底黑字,两张单子并排,虞夭的名字在上面,顾霆琛的在下面,扣分和取消全勤各占一行,落款是HR部,盖了章。走过的人放慢半步,看一眼,再看一眼,没人吭声,有人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虞夭隔着玻璃看见有人拍照,没出去拦。拍照好,传得越快,那张纸就越像回事。
晚上九点五十二分,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在床头亮了。公司大群,顾霆琛发的,没称呼,没客气话:项目复盘会,今晚十点半,三楼会议室,所有人必须到。
群里静着。上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四点五十八分财务小陈发的下午茶照片,草莓蛋糕切了一块,剩下半块没人动。
小九的面板从枕头边冒出来:【已读十七个。没有一条回复。】
虞夭拿毛巾压了压头发,没回消息。“他发之前问你了吗。”
【没有,直接发的。】
“提前多久。”
【三十八分钟。】
虞夭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点开电子版《员工手册》,翻到第四十一条。这一条是她穿来第三天写的,那时候顾霆琛还在琢磨怎么把她关回地下室,后来赵姐把它录进系统,措辞改过两遍。她知道那一行字:会议通知须至少提前四小时发布,不得安排在下班时间之后。
她把屏幕扣在床上。“看着。”
十点半,监控里的走廊声控灯从这头亮到那头,又在他背后一路灭掉。顾霆琛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黑的,投影仪冷着,主机没开。长桌两边十六把椅子,一把没动,桌角摆着几瓶下午放的水,瓶身上凝的水珠已经干了一圈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眼群聊,又放下。
他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在空房间里绕了半圈才散。
接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册子,蓝皮,边角卷着,是《员工手册》的印刷版,前几页还夹着一张便签。他翻到后面,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停在某一页,把册子往手机屏幕的光下面挪了挪。
虞夭不用猜,她知道那是第四十一条。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往回翻,翻到前头夹会议纪要的地方。那几张文件都是他前两周发的会,日期栏被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他合上册子,坐着。走廊里没脚步声,办公室里没人来,监控画面里只有他和他那本册子。
十一点零二分,他把椅子推回去,推得挺正,离桌沿一拳宽,关灯,出门,门带上,咔哒一声。
从进门到出门,三十来分钟,他没打电话,也没再往群里发一个字。
虞夭把监控切到二楼。运营部还亮着两盏灯,两个人在工位上改方案,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九点五十二分那条通知弹出来的时候,坐在里侧那个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事,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动。一个把页面往下拖了一页,另一个把已经打开的会议记录文档关掉,最小化到任务栏。
十点零二分,两台电脑先后关机。两个人在门口打卡,卡机的滴声响了两下,一前一后。
第二天早上,虞夭七点五十到的公司。前台小周刚把绿萝浇完水,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又低头去擦台面。
八点十二分,小九从她肩头冒出来:【顾霆琛进大楼了。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
八点十三分,闸机“滴”了一声。小九的声音还没飘完,虞夭就看见了他。
顾霆琛今天没让司机走负一层,黑车停在正门外,车门开得比平时慢半拍。他下来,手里拎了个深棕色公文包,另一只手垂着,没扣钥匙,也没打字。保安问早,他点了下头,幅度不大,算完整。
他没上专用电梯。他朝HR共享区那条走廊去了。赵姐正在考勤机边换垫圈,一抬头人已经站到她工位边上。赵姐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椅子腿蹭了地板。
“顾总早。”
“早。”顾霆琛的视线落在她桌角那个档案袋上。袋口露出半截白纸边,正是昨天那两张单子的复印件。“那两张我看了。”
赵姐的手指捏住袋绳。“顾总,那个……”
“电子版抄送一份给我。”
“是。”
“申诉期三天。”
“是。”
“三天后我没交书面材料,就按制度走。”他说完转身,皮鞋尖在地砖上碾了半圈,像还有半句话,又没留。赵姐站在原地,等他走出走廊才慢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给虞夭发了条消息:顾总刚来说要单子电子版,说三天不交就按制度走。他没骂人。
虞夭在办公室里看完这条,小九悬在她耳侧,面板上滚字:【他没骂人。虞姐,这是不是快养熟了。】
“熟不熟还得看三天后。”虞夭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顺手把那封写好的申诉材料模板放回文件夹。她用不上这个了。
八点二十九分,考勤机“滴”了一声,屏幕跳出:顾霆琛09:00:00。他站在机器前低头看了一下时间,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本蓝皮小册子,翻开扉页,用笔在后头空白页写了几个字。写完合上,才进电梯间。
小九趴到监控画面上想放大那行字,电梯门已经关了。
虞夭没去看那本册子写了什么。她只把茶水间的百叶窗拨开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车还在原地,没有熄火,尾气在晨光里抖成一小团白雾。
明天早上如果还停在那儿,她就让物业留个车位。不走,说明他认了。
她松开百叶窗,转回办公桌前,翻开台历,在新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圈。这个,等着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