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县衙里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楚砚舟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往外看。他看到温景珩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脚步匆匆地从后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公文。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眉头微蹙,嘴角紧抿,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十万火急”的气场。
他走到前院,叫住了正在院子里打扫卫生的张衙役。
“张老三,你马上备一匹快马,把这封信送到府城去,亲手交给知府大人。”温景珩把信递过去,语气严肃而急促,“记住了,八百里加急,中途不许停留,不许耽搁。马跑累了就到驿站换马,人累了就在马上打个盹,总之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府城。听明白了吗?”
张老三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呈知府大人亲启”几个字,脸色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大声应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信送到!”
“好。”温景珩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张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向了马厩。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温景珩站在院子里,看着张老三骑马远去的身影,站了很久。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转过身,朝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身边的随从说:“去告诉赵同知一声,就说我已经派人去请知府大人了,请他稍安勿躁。”
随从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楚砚舟站在窗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放下窗纸,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着。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了一些。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从云州城到府城,快马加鞭的话,大概需要一天一夜。知府大人收到信之后,就算立刻动身,加上准备的时间,也需要一到两天。也就是说,最快后天,最迟大后天,知府大人就会到达云州城。
三天。
他还有三天的时间来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布,摊开在桌面上,用炭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密室”、“账簿”、“骸骨”、“截杀”、“黑衣人”、“席慎”、“土地庙”、“暗红色粉末”、“檀香味”。他看着这些关键词,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掌握的线索,已经足以指证席慎了。但他很清楚,席慎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被随时丢弃的棋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没有露出头来。
他需要在那条大鱼露出头来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砚舟没有出门。他坐在屋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预演了一遍,把公堂上可能用到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就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在后台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自己的台词和动作,确保上台之后不会出任何差错。
与此同时,县衙里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温景珩在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期间召见了几个小吏,交代了一些事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那些小吏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凝重,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赵同知则在前院里来回踱步,时而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天空,时而低头沉思,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偶尔会拦住一个经过的衙役,问几句关于案情的进展,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调查中”,这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席慎今天没有来县衙。据说是身体不适,在家里休息。但楚砚舟知道,席慎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准备。他昨天夜里在土地庙里研磨的那些暗红色粉末,一定有着特殊的用途。那些粉末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栽赃的?还是用来灭口的?
楚砚舟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想了想,决定今天晚上再去一趟土地庙,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下午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沉起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一层一层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到了傍晚,果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一样飘洒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雨水打湿青苔的味道,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楚砚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场雨来得太巧了——偏偏在今天下,偏偏在他准备去夜探土地庙的时候下。是天意?还是人为?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按计划行事。
夜深之后,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楚砚舟换上夜行衣,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那是他白天准备好的,里面装着一些石灰粉和一小瓶烈酒。石灰粉可以用来标记路线,烈酒可以用来消毒伤口,这些都是他多年办案积累下来的经验。
他推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
雨后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空气湿润而凉爽,让人精神一振。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贴着墙根,快速地移动到后门,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翻了出去。
他沿着上次的路线,来到了城北的那座废弃土地庙。
土地庙在雨中显得更加破败了。院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浸润后变得更加翠绿,屋檐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雨水从缺口处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楚砚舟翻墙进了院子,猫着腰,借着草丛的掩护,摸到了正殿的窗户下面。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又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洞,往里看去。
正殿里空无一人。
供桌上的油灯不见了,那些瓷瓶和香炉也不见了。整个大殿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供桌和几个蒲团,散乱地摆放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尘。
楚砚舟心里一沉。席慎已经把东西都搬走了。他来晚了。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绕着正殿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在正殿后面的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些异常——那里的地面上有一些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大,看起来是一个成年男子留下的。脚印从后门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庙后的山坡。
楚砚舟顺着脚印追了出去。
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雨水把泥土泡得松软,脚印在上面印得很清晰。他沿着脚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个新挖的土坑,坑边的泥土还很新鲜,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坑边的泥土,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那个东西挖出来,发现是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他摇了摇,里面传来液体的晃动声。
他没有当场打开,把陶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把土坑重新填好,掩盖掉挖掘的痕迹,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县衙。
回到房间之后,他点上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陶罐的封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屏住呼吸,往罐子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大半罐暗红色的液体,黏稠而浑浊,表面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物质,看起来像是某种药物混合血液制成的液体。
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些东西,绝对不是用来做好事的。席慎在暗中进行的这些事情,一定和羊水魔的案子有着密切的联系。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些液体的成分和用途。
他把陶罐重新封好,藏在了床底下最隐秘的角落里。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有一种预感——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而在这场暴风雨中,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