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落进来，苏明薇已经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炭笔断掉的画面，还有巴特尔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她干脆坐起来，就着油灯画了一夜的运输路线图——铁矿到锻造坊的三条路她画了又画，每一条都要算过距离、算过时间、算过人力成本。
“公主，您多少吃点东西吧。”阿依古丽端着一碗奶茶进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放那儿吧。”苏明薇没抬头，手里还在画图——铁矿运输路线改了又改，每一条都要算过。
阿依古丽把奶茶放在桌上，看着公主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心里有些发酸。这几天公主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处理各种事务，晚上就对着图纸发呆。她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帐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节奏很快，像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苏明薇抬起头，手里的炭笔顿住了。这个时间点，不该有斥候回来才对。前线战事正紧，所有的消息都应该从正规的渠道传递。
“公主！”一个斥候从外面掀开帐帘闯进来，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前线急报！”
“说。”苏明薇放下炭笔，站起身。她的动作很稳，但心跳突然加快了。
“王爷……王爷在赤水原一战中负伤！”
苏明薇霍然起身，动作太快，碰翻了桌上的奶茶。羊奶洒了一图纸，她却顾不上心疼。图纸上墨迹未干的线路被羊奶浸染，瞬间模糊了一片。
“伤到哪里了？严重吗？”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微微发凉。上一世在工地上见过太多事故，她知道负伤和负伤不一样。
斥候犹豫了一下：“军医说……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王爷让您不要担心，前线一切安好。”
没有生命危险。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没有生命危险，那就还有转机。
“赤水原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明薇追问，“敌人有多少？王爷是怎么受伤的？”
斥候把她拉到近前，压低声音说：“大燕联军有两万多人，王爷亲自率骑兵冲锋。刚开始打得很顺利，敌人被击退了三次，但第四次冲锋的时候，王爷的坐骑突然受惊，把王爷甩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王爷的头撞到了石头上，流了很多血。”斥候的声音越来越小，“军医说脑子没伤到，但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动气更不能动武。”
苏明薇闭上眼睛。萧铁穆那个家伙，出发前说的那句“活着回来”还言犹在耳，这才多久就负伤了？嘴上说得倒是好听。
“公主，”阿依古丽在旁边听得清楚，脸色也变了，“王爷他……”
“我知道了。”苏明薇打断她，转向斥候，“前线现在怎么样？敌人呢？”
“王爷负伤后，拓跋岩将军接管了指挥权，敌人已经被击退，暂时不敢再犯。”斥候回答，“但王爷坚持要留在前线指挥，军医拗不过他。”
这个家伙。
苏明薇想起萧铁穆出发前说的那句“活着回来”，心里涌起一股闷气。明明说好了要活着回来，这才多久就负伤了？
嘴上说得倒是好听。
“公主，”阿依古丽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去看看王爷？”
苏明薇摇头：“我去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治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前线需要她留在后方统筹，呼延烈虎视眈眈，她前脚刚走，他后脚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斥候，”她看向送信的人，“王爷身边现在是谁在照顾？”
“是乌兰医师。她随军同行，说王爷的伤不致命，但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动气更不能动武。”
乌兰跟着去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萧铁穆出征前就做了完全准备，把草原上最好的医师都带上了。这是他的风格——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你先下去休息。”她对斥候说，“去账房领些钱，就说我赏的。”
斥候退下了，帐子里只剩下苏明薇和阿依古丽。
“公主，”阿依古丽绞着辫子，“您真的不去看看吗？王爷他……他毕竟是因为前线才负伤的。”
“我知道。”苏明薇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这里需要我。呼延烈虎视眈眈，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会有动作。”
“那王爷那边……”
“我会写信。”她说，“让他好好养伤，别到处乱跑。”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起萧铁穆那张脸——每次他决定做什么的时候，都是那副表情，坚定得让人无机可乘。
可是这一次，他负伤了。
苏明薇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墨研好了，炭笔也削好了，但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写什么呢？
她盯着空白处，脑子里一片混乱。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到了笔尖却不知道该怎么写。说我很担心他？说她睡不着觉？说她其实很想去前线？
不行，太肉麻了。
她可是苏明薇，冷静理性用数据说话的苏明薇，怎么能写那种东西。
阿依古丽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她从来没见过公主这样——画图纸的时候从来都是干脆利落，今天却犹豫了这么久。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明薇终于落笔。
只有四个字。
“平安归来。”
她把羊皮纸卷好，交给阿依古丽：“找人送到前线，亲手交给王爷。”
“是。”阿依古丽接过信，又问，“公主，您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没有了。”苏明薇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画那些运输路线图，“去吧。”
信送走了。
苏明薇以为自己能安心了，但接下来两天，她还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是萧铁穆负伤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她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男人，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第三天早上，帐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斥候的马，是战马。而且不止一匹，是一队。
苏明薇抬起头，手里的炭笔再次顿住。这种时候，谁会带一队人回来？
帐帘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是萧铁穆的亲卫，巴特尔。
“嫂子……”巴特尔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好几天，声音也有些沙哑，“王爷让我给您带个话。”
苏明薇霍然起身：“他不是应该在前线养伤吗？怎么让你回来了？”
“王爷他……”巴特尔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王爷说，他没事，让您不要担心。”
“我知道。”苏明薇皱眉，“他还说什么了？”
“还有……”巴特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王爷说，他等您的那句话，等了很久。”
帐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阿依古丽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苏明薇却愣住了。
那句话？
她写的是“平安归来”，只有四个字，根本不算什么“话”。可是萧铁穆却说“等了很久”？
他在等什么？
“嫂子？”巴特尔看着她，“您没事吧？”
“没事。”苏明薇很快恢复冷静，“前线怎么样？王爷的伤真的不要紧？”
“军医说修养两个月就能好，但王爷不肯闲着，每天都在营地里处理军务。”巴特尔回答，“嫂子，您写的信王爷看了好多遍，每天都看……”
后面的话苏明薇没听清，她脑子里还在想萧铁穆那句话。
他等她的哪句话？
“王爷还说什么了吗？”她问。
巴特尔摇头：“王爷没说。他说等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知道了。”
苏明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帐外，风沙又起来了，卷着枯草和碎石，打在毡帐上扑扑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支断掉的炭笔已经被她扔了，但手指上仿佛还沾着墨迹。
萧铁穆，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问了一遍。
这一次，仍然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