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霜降把控制室隔音门推开之后，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已经被捏得手指都发白了。

在走廊上，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一样，不断地向各部门负责人重复着“正在全力抢修”、“预计恢复时间不确定”以及“保持通讯畅通”。质疑的眼神、焦虑的情绪、还有幸灾乐祸的好奇心，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嗡嗡作响。差点就把激光笔甩到他们脸上质问他们是不是要给天枢科技举行葬礼。

但是此时看着坐在主控台前的身影，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想骂人的冲动吞了下去。

贺凛没有回头，手指还在不断地在键盘上打着。屏幕上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映射出他冷峻的脸庞。

外面的表演结束了吗？询问今晚吃些什么，语气十分平和。

“唱完了。”纪霜降走过去，将文件夹重重拍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赵德柱那老狐狸虽然没说话，但我看他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把我开除以证清白。怎么，找到那只‘幽灵’的尾巴了吗？”

贺凛终于停止了手头的事情。转过椅子把眼镜取下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然后再戴上之后就用一种很仔细的目光去看大屏幕。

不是去找尾巴，而是看足迹。他点了一下屏幕上一行日志的地方，“你看看这里。”

纪霜降走过来。屏幕上的内容是系统底层的操作记录，时间戳固定在凌晨两点十五分。

这是正常的维护记录吗？她眯起眼睛来，职业性的直觉让她很快察觉到有异常的情况。

常规的维护工作中，权限调用应该走正常的流程，并且会有三级审批的标记。贺凛用鼠标圈出一个地方说，“但是此次操作没有经过防火墙的第二道防线，在用最高管理员密钥。”还要注意时间上所存在的差距

从旁边拿了一支红笔，在便签纸上画出一条线，说明在服务器物理断电之前30秒的时候密钥就会被开启。断电之后两分钟内就会把逻辑炸弹塞进去。中间的九十个秒内足够一个了解该系统结构的人做好所有的设置。

纪霜降盯着红线，脑子里迅速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么在停电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的人，是不是灯一灭就马上行动？皱起眉头说，“这就需要非常高的默契配合，或者内部的人早就知道要停电。”

并且不只是了解。贺凛冷笑着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通话界面，并且这个人很自大。在代码中留有一个人的“印记”。

“签名？”

一种特定的注释写法。普通程序员写注释是想让人看懂，而他则是想炫耀自己的水平。在关键路径的代码之后添加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变量名缩写。这样的习惯一般出现在那些认为自己技术水平很高、看不起同行业的人都会有。”

纪霜降略微思索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道：“从字面上看，似乎是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大人面前炫耀自己搭的积木有多高。”

大概可以。贺凛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并没有出现褶皱，同时这个人很傲慢也很贪婪。要推卸责任所以故意制造混乱，让人认为是外部攻击或者是意外故障。但是所有的痕迹都是相互的。你在用系统的时候，系统也会记录下你的使用情况。

这时控制室的门又有人推开了。

进来的人很有气势。刘警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技术人员。手中拿着警官证，神态非常认真庄重，根本看不出之前在楼下车的时候还跟保安大爷解释了半天“我是来抓贼的不是来找火灾事故的”那尴尬的样子。

“贺队”刘警官一进门就大声喊了一句，声音洪亮到差点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震落，“市局指挥中心接到了紧急报案，说这里有严重的网络安全事件牵涉到刑事犯罪。”经侦大队与网安支队联合行动，并且已经到现场协助调查了

贺凛点了一下头，对纪霜降说：“刘警官，情况比较复杂。”这是典型的内部人员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破坏的行为。要调取最近二十四小时里所有最高权限账号的操作记录，尤其是被删去或者覆盖掉的部分

刘警官接话道，然后对技术人员说：“你听见没有？”最高权限！把所有的都给我查清楚不管是谁留下的痕迹，即使是火星子也给我找出来

技术人员点头同意之后，马上搭建起便携设备，并连接到主控台。

纪霜降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只能靠公司的法务人员慢慢拖着对方，对方一说是“技术失误”，就可以拖延几个月。但是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同了。

这不是一般的职场纠纷，而是涉及刑事案件。

纪总监，烦劳协助。刘警官递来一份表格说，“请你在过去一周里把非工作时间登录过的账号找出来。”特别是晚上比较晚的时候

纪霜降拿过表格来之后就开始写。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过去一周中，深夜登录并且操作频率异常的账号一共有三个。一边写一边汇报说，“其中一个就是运维部门的公共测试账号，另外一个是……”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朝贺凛看了过来。

贺凛正和刘警官小声的讨论着什么，微皱着眉头在判断着这条线索是否是真实的。

纪霜低下头接着写道：“另外一个就是副总裁办公室专用的管理终端。”名义上说是用来监督项目进度的，但是根据我的了解，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这个终端在非工作时间曾有四次访问核心数据库的行为。每次访问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并且每次访问之后都会立刻清除缓存

一旦说出这四个字，空气中就会有一瞬间的凝滞。

刘警官挑了下眉毛看着贺凛说道：“是副总裁吗？”赵德柱

贺凛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了纪霜降一眼。眼里没有丝毫的惊讶之意，只有“我早就猜到”的笃定。

对的。纪霜降把笔放下之后就把表格递给了刘警官，并且她认为所谓的“监控”实际上就是想找到系统存在的漏洞。在等一个机会，在这个机会里把所有的锅都归到我的头上。”

刘警官拿过来看了一下，眼睛里闪出了些光：“挺有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了，而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贺队，看来我们这次破案会有很大的进展。”

贺凛走到控制台前，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屏幕。

嚼劲并不重要。他说得很平实，“重要的是有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刘警官，我需要你们尽快地将这些电子数据固定下来。得到了原始日志之后就可以逆向查找“签名”的出处，找到具体的机器和IP地址发出的指令

“放心，交给我们。”刘警官拍了拍胸脯，“不过话说回来，贺队，你这借调来的顾问身份，加上警察的老本行，干起活来比我们还狠。刚才那番话，听得我都热血沸腾的。”

纪霜降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刘警官，这里是科技公司，并不是热血漫画现场。”能不能专业的说一下？我们所需要的只有证据，并没有其他的

刘警官嘿嘿笑了两声，转过头来对贺凛说道：“贺队，你说是不是？”纪总监说话尖酸刻薄，但是头脑很清醒。”

贺凛嘴角微微上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纪总监说的非常正确。”在这样的环境中，情绪是没有用的。只有逻辑、数据才具有发言权

说完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纪霜降。

两人目光对视。

那一刻纪霜降感到自己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并不是由于紧张或者害怕，而是有一种特殊的踏实的感觉。就好像在茫茫大海中迷航好久，忽然发现了一座灯塔。

贺凛感觉她有点不对劲，但是没有戳破，只是淡淡的说：“去休息一下。”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纪霜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行。”

转而走向门口，步伐也变得非常轻快。

当她的手指即将接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后面的贺凛就说话了：

纪霜降。

她停下来之后就回过头来。

贺凛站在屏幕的光影之中，人长得很高大，身材也十分健壮。他眼神很深，仿佛里面藏着很多没有解开的秘密，也仿佛是一汪很深很深的大水池。

谢谢。他说的是这样的

这两个字很简单，但是它们就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之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纪霜降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带颤抖：

“谢什么，我们不过是契约夫妻，互相帮助。

贺凛笑着。这是纪霜降第一次见到他笑得如此真挚、毫无保留。

“是，互利互惠。”他轻声说道，“那么，合作愉快，纪总监。”

纪霜降转过身来，推开房门，走进了宽敞明亮的走廊中。

走廊里依然很忙，同事们的来来往往依旧不断，但是她的步履已经不再沉重。知道真相的大网正在收紧，藏在暗处的敌人也无处可逃了。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之后他们就会进行下一场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