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闭时发出的声音回荡在宽敞的车间内,给一种沉默划上了句号。
陈铁柱一动不动地站着。
周围的机器轰鸣声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减小一点,反而更响了,仿佛有意要掩盖什么一样,使人的心里很紧张。油味、铁锈味等一起进入鼻孔。忙碌的工人不时地向他打量,他们的眼睛里有探究的情绪,更多的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冷漠。没有人的说话,也没有人的指路,他就这样一个人被孤立在车间中间。
陈铁柱并不觉得被孤立是陌生的事。
在部队里见到过,在四合院里也见到过。不同的就是没有纸人替他顶住流言蜚语,只有冷冷的现实、一张张写着“规矩”的面孔。
不理周围那些故意降低声音议论的人,穿过一堆又一堆的机床之后,他的视线最终落到了角落里挂着“主任办公室”木牌的房子上。
门是关着的,但是没有完全关闭。
穿灰色中山装,肚皮有点凸起的人靠在门框上拿着一支钢笔。他的名字叫做王德发,是一车间的主任。据说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最好的本事不是技术,而是把工作压给新员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见陈铁柱过来后,王德发脸上的笑容刚收了点又放开了,好像发现了一只很好玩的猎物一样。
他慢慢地从口袋中取出一包香烟,在手里拿出一根咬在嘴边,但是没有点燃,只用牙齿咬住过滤嘴的部分,眼神很浑浊,但是透出一股精明。
“哟,小陈。”
王德发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嘈杂的车间里却十分清楚,并且还有点阴阳怪气的拖腔。
来得比较及时。但是看你的样子,倒不是车间里干活的,倒像是戏台上唱戏的。”
陈铁柱停了下来,和王德发之间大概有两米的距离。这样一种距离既不觉得太近也不觉得太远,就是大人之间安全社交距离的标准。
不答腔只看着王德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讨好,像一潭死水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王德发觉得心里很不安,但是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轻咳一声把烟拿了下来,然后指着后面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不至于成为一尊雕塑。厂里的近期订单很多,人手不足是事实。你是退伍军人,身体强壮、力气大,组织上很信赖你。”
他说道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并且指了指车间里最里面的一堆杂物。
那里堆放着各工序产生的废铁、被弄脏的抹布以及几根需要人力搬运的钢梁。那里比较潮湿而且很暗淡,保洁阿姨一般都不愿意去那儿打扫卫生。
今天要把那些废料清出去。另外,那边的几根钢梁也要搬到三号仓库去。王德发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说,“这些都是脏活苦力,技术水平不高,但是对人的耐性要求很大。”你这样的人应该没问题吧
陈铁柱顺着他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了一下。
废料中还有许多锋利的铁屑,稍不注意就会被划破手指。几根钢梁大概有一百多斤重,用人力搬运的话,对体力消耗很大。
这不是安排工作,就是让他当免费苦力。
如果是别人的话,应该早就着急了,或者至少会讨价还价两句。毕竟没有人是蠢到极点的,刚入职就被安排做体力活,聪明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打压、树立威信。
但是陈铁柱并不着急。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来。
“行。”
一句话,干净利落。
王德发愣了一下。本来想着要用很多的话来解释,说什么“年轻人要多吃苦”,“不要计较个人得失”,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很快,一个屁也没有放。
这使他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感到有些憋屈。
他用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铁柱。
是忍受还是装出来的呢?
王德发不信邪。他了解陈铁柱家中的情况,街道上都已经传开了,说陈铁柱是搞封建迷信、养什么“宝贝”等。在他看来,这样的人骨子里是虚的,一到底线就会炸毛。
于是他向前迈出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很假,眼睛里都是嬉皮笑脸的样子。
小陈态度很好
拍了拍陈铁柱的肩膀,力度适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安抚意味。
“不过我听别人说你们家养了两个,天天说胡话呢,今天不想让它们去?还是你家那个宝贝不敢出来,怕被咱们工人阶级熏着啊?”
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好像就静止了。
附近工人的手头的工作也被迫停下来了,竖起耳朵认真地观看。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典型的职场霸凌、人身攻击事件。王德发这是赤裸裸地向陈铁柱摊牌了,直接打掉了陈铁柱的根基。如果是陈铁柱是个好欺负的人,此时估计早就气得满脸通红,要者顶嘴、要者认输。
陈铁柱的身体确实是略微有些僵硬。
并不是因为害怕或者害羞,而是在极度压抑之后的一种平静。
他深邃的眼睛中突然射出一道寒光,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一般,在一瞬间就把周围的沉闷切开了。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改变,但是身上的气息突然变得很危险。多年的征战之气、平时沾染的煞气在袖口处若隐若现。
袖中的纸人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以及杀人的心思,因此发出轻微的躁动的声音。陈铁柱能听到的是灵体发出的一种声音,在黑暗之中野兽磨牙。
他没有开口。
他一直看着王德发。
并不是愤怒的目光,而是冷冷的观察,像是在估价一条毒蛇的价值一样,计算着现在动手的话,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那条毒蛇闭嘴。
王德发被这样看着的时候,会觉得背上发冷,脊梁骨里也会有说不出的寒意。
他想笑、想再嘲讽一下陈铁柱、让陈铁柱出丑。
但他张开嘴巴,喉咙里好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强颜欢笑了起来,硬着头皮站直了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等待着陈铁柱有什么样的反应。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发出隆隆的声音,但是在这个小角落里,时间似乎已经停滞了。
只有陈铁柱一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是煞气即将失控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