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岑玥身后那片空旷明亮的大厅区域,仿佛那里正站着其他无形的观众。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冷的羽毛,扫过岑玥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星遥话语里那种温和的暗示,比任何直白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无形的观众?
是谁?
此刻真的有人在某个角落看着吗?
岑玥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指尖却在宽大的裙摆下微微蜷缩。
她没有回头去看陆沉舟,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后背,与沈星遥的目光隔着她形成一种无形的角力。
空气里流动着大厅中央空调送出的恒温冷风,吹在颈后,却带不起半点凉意,只觉得闷。
“沈学长费心了。”她最终只是轻轻颔首,声音透过口罩,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交流会在307录音棚如期进行。
张教授是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讲解深入浅出,几个参与者也确实如沈星遥所说,对“虚拟表演”表现出了浓厚的专业兴趣,提问的角度刁钻而内行,从气息控制到情感投射,甚至涉及到一些声音合成技术的边界问题。
岑玥全程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星尘辅助调整过的发声技巧和自身练习的成果发挥到极致,应对得滴水不漏。
口罩成了她最好的屏障,隔绝了部分过于直接的审视,也让她能更专注于控制每一个发音的细节。
陆沉舟果然以“陆氏教育基金会项目联络员”的身份,安静地坐在录音棚角落的观察椅上。
他几乎不发言,只是偶尔在旁人介绍到某些关键技术环节时,会微微颔首,或者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记录几笔,姿态专业且无可指摘。
然而他的存在感依旧强烈,像一道沉默的阴影,笼罩在录音棚明亮的灯光之下,提醒着岑玥,并非只有音乐的世界在关注着她。
林修筠坐在稍远的位置,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埋头记着笔记,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但岑玥能感觉到,那两道粘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录音棚里专业的聚光灯更加灼热,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洞穿的执念。
交流会结束时已是黄昏,众人在学院门口礼貌道别。
沈星遥送他们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目送他们上车。
“期待下次交流,岑玥同学。”他最后说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驾驶座上神色冷淡的陆沉舟,“也代我向陆学长问好。”
引擎发动,车辆滑入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嘶声。
岑玥摘下口罩,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料已经被虚汗浸湿,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最后那句话,”陆沉舟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在试探我们之间的关系模式。”
岑玥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今天的耗费远超体力,更多的是心神。
沈星遥那如影随形的探究,林修筠毫不掩饰的偏执目光,还有那句“无形的观众”,像一团冰冷的迷雾,笼罩在心头。
她需要独处,需要静一静。
回到梧桐里公寓,陆沉舟接了个电话便去了书房,似乎有事务要处理。
岑玥独自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休息。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驱使着她,让她无法静坐。
她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墙角那几个尚未完全整理好的纸箱上——那是从旧家搬来时带过来的,里面大部分是父母留下的书籍和旧物,还有一些她自己童年时期的零碎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整理。
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褪色的笔记本,还有一些用报纸包裹着的、不知内容的小物件。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
在最下面那个纸箱的底层,压着一本厚厚的、深棕色牛皮纸封面的旧相册。
相册很沉,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内里的硬纸板。
她从未仔细翻看过这个,只记得是从老房子书房最上层的架子上取下的。
她将相册抱出来,放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陌生的黑白风景照。
往后翻,陆陆续续出现一些人物合影,有些面孔依稀能认出是父亲或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但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亲友。
照片的色调逐渐从黑白过渡到彩色,但也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微微失真的饱和度。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页的右上角,用透明胶角固定着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尺寸比其他的稍大些,也更新些,边缘微微卷曲。
照片里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性,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优雅的浅色连衣裙,站在一栋颇具年代感的中式宅院门前,对着镜头微微浅笑。
她眉眼温柔,气质娴静,与岑玥记忆中陆沉舟那张冷峻矜贵的脸庞有着隐约的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是陆沉舟的母亲。
岑玥在陆沉舟偶尔展示的家族影集里见过更正式的照片。
但让她呼吸一滞的,不是照片里的人,而是人背后的那栋宅院。
青灰色的砖墙,漆色斑驳的朱红木门,门楣上方雕刻着已有些模糊的瑞兽纹样,院墙内隐约可见一株冠盖亭亭的老树。
宅院的风格古朴,带着江南园林的些许韵味,却又有些说不清的奇异感。
P市地处北方,这种风格的建筑并不多见。
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不是那种“见过”的具体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根源的“认知”。
仿佛这宅院的轮廓、那门楣的弧度、那株老树伸展的姿态,早已烙印在她的意识深处,此刻只是被照片唤醒。
后背窜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柱蔓延到四肢。
她死死盯着照片背景的宅院,试图从记忆里挖掘出任何相关的碎片,却一无所获。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声声敲打着耳膜。
“星尘,”她在心中默念,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P市郊外……这种风格的宅院,你有记录吗?”
通常,星尘对这类具体地理位置的询问反应冷淡,信息投放也常常延迟或模糊。
但这一次,几乎是她念头落下的瞬间,脑海中就响起了星尘那特有的、无机质的平静声音:
【坐标:北纬39°24′,东经116°58′附近。
识别目标:观测点C-7(临时)。】
信息简洁到极致,但附带了一个小小的、仅限她视野内浮现的半透明窗口。
窗口内,是一张泛黄的、似乎由某种炭笔绘制的手绘图纸。
线条简洁流畅,勾勒出的宅邸布局与俯视角度,与照片中那栋宅院惊人地一致!
图纸一角,有一行细小的、不属于任何已知人类文字的银色符号,下方用极小的中文字标注着:锚点与观测点的交汇。
岑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相册的硬质封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图纸?
星尘手里怎么会有这宅院的图纸?
而且“观测点”?
“锚点”?
交汇?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这是什么地方?”她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为什么是你的‘观测点’?我父母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星尘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寂静,在岑玥听来格外漫长。
然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数据调取完毕后的“完成”感:
【原P市郊外,编号C-7观测点。
该时空节点结构相对稳定,于约二十三年前至二十年前期间,被选定为我于现世进行低强度长期观测的临时载体。
载体形态参照当时本地建筑风格。】
【观测点C-7于二十年前,因一次未被记录在标准时间线内的局部时空扰动而废弃,扰动原因未知,扰动幅度轻微,未造成广泛影响。】
【补充查询结果:宿主岑远,生物遗传信息提供者(以下简称‘父母’),于观测点C-7废弃前约两年,曾短暂租住于该观测点附属建筑群内,租赁记录由当时本地管理单元归档。】
父母……租住过那里?在星尘的“观测点”废弃之前?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岑玥的认知。
时间回溯者、高维意识体、虚拟偶像身份、如今又加上父母与星尘观测点的疑似关联……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越收越紧的网。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父母留下的其他相册和零碎照片全部倒了出来,开始疯狂地翻找。
汗水从额角渗出,滴落在照片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
终于,在一叠被遗忘在旧书夹层里的散乱照片中,她找到了。
一张同样泛黄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父母面带笑容,站在一栋宅院门前。
父亲穿着旧式的夹克,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他们的笑容幸福而满足,带着初为父母的喜悦。
而他们身后的宅院——青灰色的砖墙,漆色斑驳的朱红木门,门楣上模糊的瑞兽纹样……一模一样!
正是陆母照片里那栋,也是星尘图纸上画的那个!
是同一栋宅院!
岑玥的指尖冰凉,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照片。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父母和婴孩身上移开,聚焦于背景的宅院。
然后,她看到了。
宅院二楼,那扇正对着镜头的、老式的木质窗棂后面,玻璃蒙着灰尘和岁月的痕迹,但隐约可见……有一个模糊的、站立的人影轮廓。
不是光影的错觉。
那轮廓的肩膀、头部形状,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的侧影,静静地站在窗后,仿佛正低头看着门外的这一家三口。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岑玥的头皮阵阵发麻,握着照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谁?
谁在窗后?
是当时宅院里的其他住户?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猛地将照片举到眼前,几乎是把眼睛贴了上去,试图看清更多细节。
灯光下,照片的像素在放大中变得粗糙,但那个人影轮廓却更加明显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母亲怀中的婴孩身上——那是襁褓中的她。
照片中的婴孩被裹在一条素色的襁褓里,但靠近边缘的部分,似乎绣着什么图案……非常小,颜色也有些黯淡。
岑玥屏住呼吸,将照片凑得更近,近到能闻到纸张陈旧的气味。
她的手指微微调整着角度,让灯光能更均匀地照在那个角落。
然后,她看清了。
在婴孩襁褓的右下角,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复杂而精巧的纹样。
那纹样并非传统的吉祥图案,线条抽象而富有几何感,由许多弧线和锐角交织而成,隐隐构成一个……星辰与轨道交错的图案。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眼熟。
岑玥猛地抬起左手,手腕内侧,那个只有她和星尘能“看见”的、淡淡的银色星轨集市图标印记,正隐隐发烫。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看”向印记,那复杂而熟悉的几何纹路瞬间清晰地浮现。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婴孩襁褓上的银色纹样,与星轨集市的图标,完全一致!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战栗攫住了她,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照片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地板上,背面朝上。
她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
岑玥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对上门外陆沉舟沉静的目光。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似乎刚从书房过来。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照片,最后定格在岑玥惨白失神的脸上。
“岑远,”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缓步走进房间,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她书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卫铮刚发来新的追踪报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飘落在岑玥脚边的、背面朝上的旧照片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岑玥,眼神深邃如夜。
“我们需要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