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偏厅里,炭火烧得正好,将初春的寒意隔绝在门外。
冷云迟坐在客位上,双手捧着茶盏,将那日在户部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完,脸上犹带着几分苦笑。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常服,袖口微微磨损,乍一看倒像个家境寻常的读书人,哪里有半分皇子的架子。
沐柳听完,唇角弯了弯:“所以……殿下此次来我相府,是来诉苦的?”
“是,也不是。”冷云迟老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事确实棘手,若沐相能指点一二,云迟自当感激不尽。若沐相也为难,云迟也当感谢沐相倾听之情。”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然。
沐柳笑意更深了几分:“殿下太客气了。我虽入列中书省,但户部的具体事宜,不便插手。此事,实在是爱莫能助。”
“明白了。”冷云迟拱手,“此事,是我要求太过。多谢沐相愿意听我吐苦水,云迟感激不尽。”
“三殿下实在折煞我了。”沐柳回礼,随即示意下人续茶,话锋一转,“不过,依我看来,既然三殿下如今琐事甚多,为何不将事务多分给各位大人呢?殿下只需总批,各位大人各尽其职,岂不是两全其美?”
冷云迟听了,却沉默了下来。
末了,冷云迟抬起头,拱手说道:“沐相,庙堂之上,要知其然才能知其所以然。我初到户部,若凡事推诿给各位大人,自然轻松。但恐怕,凡事就不顺心了。”
“哦?殿下何意?微臣愿闻详情。”沐柳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两面。为首者,应当查缺补漏,才算尽职。”冷云迟的手握在茶杯上,“但在位者,谋其职,也谋其利。若诸事皆依靠户部的大人们,我只怕,未来要查缺,还是补漏,这些大人……恐怕会有意见。”
沐柳沉默了片刻,随即笑容重新挂在脸上:“殿下言之有理。只是,以在下看来,殿下固然有大志,然而现在协理户部依然如此操劳,若被陛下委任更大的重任,殿下岂不是要更加劳神了?”
“沐相所言有理。”冷云迟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沉的叶片上,“只是,凡事要先立,才能改。若能在户部立住脚跟,待各位大人暂时放松,再与其商议革新之事,才能算真正的改革弊病。否则,岂不是如王荆公一般.....”
“人走,则一切前功尽弃。”
沐柳脸上的笑意未变,但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她突然想起冷云澈。她以前一直认为,那家伙是最聪明的皇子。不过十载,就打造了江南那张精密的钱网,就让户部的人对他马首是瞻。明明体弱多病,却能让太子这个储君日夜感到不安。可是,即使这样的聪明人,前往江南的时候,为了自己能有足够的羽翼,还是选择成为了江南官员的庇护伞。
眼前这个入庙堂才一年左右的三皇子,竟然敢与朝堂为敌?
明知道户部是苦差事,明知道和冷云澈文斗胜算渺茫,明知道要改革冷朝很可能遗臭万年——依然要做?
沐柳终于开口了:“殿下大才,沐柳佩服。只是正如在下之前所说,此事,在下确实不好插手。而且,在下也有为难之事,需要殿下帮忙定夺。”
“哦?”冷云迟刚抓起一块糕点想送入口中,听到这话又放了回去,坐直了身子,“沐相请讲。”
“齐尚书升入右相以后,一直感慨公务缠身,兵部之事无法详查。于是他便想着成立一个批阅的部门,将京城大营以及各地方呈上来的公务先行处理,他再拿主意。”
“听起来确实有道理。”冷云迟摸了摸脑袋,“可是,这个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殿下,兵部之事,与户部可谓牵连甚广。若没有懂户部之事的人参与,恐怕无法减轻齐相的重负……”沐
柳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间,那点狡黠一闪而过,“所以,齐相的意思,是能不能从户部借调一些人手。既然二皇子殿下让您暂时协理户部,所以……”
冷云迟一瞬间明白了。
户部是二皇子冷云澈协理的地方,而齐陵可是太子的铁杆。一旦从户部借调人手到了齐陵手下,那还有什么好果子吃?不被穿小鞋、不被秋后算账,都算烧高香了。
而沐柳这话,分明是在告诉他:现在,你手上有了户部这些老油条的把柄。如果不想被送到齐陵那里去,就要给自己表达一些诚意。
冷云迟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但面上,他只是憨憨地笑了笑,站起身,拱手道:
“此事关乎户部与兵部协理,云迟一人不敢擅专。容我回去,与户部诸位大人商议商议,再给沐相答复,可好?”
沐柳也起身回礼,笑意温婉:“殿下客气了,在下只是帮齐相问一问。一切,都由殿下做主。”
“多谢沐相。”冷云迟又拜了拜,随即告辞。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轻快而沉稳,听不出半分犹豫与慌乱。沐柳没有立即离开偏厅,而是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冷云迟离开的方向,悠然地说出两个字:
“有趣。”
……
来到相府用膳的地方,沐柳刚踏进门,就直接笑出了声。
除了叶飞扬,沐盛和叶听早已落座了——这是叶飞扬和她特意准许的,这两个下人跟他们一桌吃饭,没大没小惯了,倒也热闹。只见到叶飞扬难得露出了惶恐的神情,连连摆手,而身边的叶听和沐盛则拿着筷子,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干什么呢?”沐柳笑着问道,一边解下披风递给丫鬟。
“回禀大人。”沐盛笑着拱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姑爷将要动身去蜀地,小的们想着,蜀地人多爱吃辣,姑爷这肠胃哪里受得了。所以……”
沐柳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的那几道饭菜里,都加了红色的尖椒。那辣椒切得碎碎的,混在菜里,红彤彤一片,即使还没坐到桌前,呛人的味道已经涌了上来,在空气里肆无忌惮地弥漫。叶飞扬在疯狂地摇头,而叶听则满脸笑容地拿着一块已经被“染红”的肉靠近叶飞扬。
而叶飞扬看向沐柳的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救救我”三个大字。
沐柳于是笑着叫住了叶听:“叶听呀,这次,不是你跟着老爷一起去蜀地么?那这肉……”
叶听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瞬间将肉放回盘子里,笑嘻嘻地看向沐柳:
“那个……夫人……小的听说……不积鬼步无以至千里……”
“是跬步。”沐柳上前,笑着弹了叶听一个脑瓜崩,“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这猢狲,连字都认不全,还敢跟老爷掉书袋?”
“嘿嘿,夫人教训得是。”叶听捂着额头,缩着脖子笑得没皮没脸。
沐柳转头扫了一眼满桌红彤彤的菜肴,。她叹了口气,双手叉腰,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你们三个,把饭菜弄成这样,本相怎么吃?”
“额?”沐盛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大人您的意思是……”
“你们三个,”沐柳笑着坐了下来,优雅地翘起二郎腿,下巴微扬,“把这些饭菜全吃了。”
叶听、叶飞扬以及沐盛相互对视了一眼。
确认过眼神后,动作瞬间同步了起来——叶飞扬第一个弹起来,紧接着叶听,最后是沐盛,三个人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拽着似的,一起惊呼着狂奔逃离了用膳的地方。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过回廊。
偏厅里只剩下沐柳一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干脆扶着桌子坐下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
夜已深。相府后院的寝室里,烛火柔和。
沐柳卸了妆,披散着长发坐在床沿,叶飞扬挨着她坐,肩并着肩。
“飞扬,”沐柳偏过头,笑着拍了拍叶飞扬的肩膀,“蜀地的事,有章程了么?”
“微服私访,找到症结所在,然后钦差卫队入场,一举掌握主动。”叶飞扬答得干脆利落,显然是这些天反复琢磨过的。
沐柳笑着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肩头:“很好,但是还不够。蜀地的事之所以难办,不止在于其为陛下的龙兴之地,更在于蜀地离京城甚远。所以凡事都受约束。”
叶飞扬点了点头,眉宇间浮上一丝思索的神色:“那……娘子的意思是?”
“陛下当年在蜀地能平叛成功,就是在于让蜀地的军队臣服。”沐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提拔当年还是校尉的郭全忠,更是神来之笔。你想想,那时的郭全忠,不过一介校尉,陛下却敢将亲军交给他。为什么?”
叶飞扬的目光微微闪动,脑中那些散乱的线索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恍然大悟:“盐税不止关乎朝廷的赋税,也关乎蜀地边军的军饷。若盐税有短缺,部队必然有不满者。加以劝导,必然愿意助朝廷查明真相。”
沐柳听完,唇角弯了起来,眼底是掩不住的欣慰。她将头轻轻靠在叶飞扬的胸膛上,声音里带着戏谑,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飞扬,更成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