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入局
阴罗宗疆域,西北战场。
短短一日之间,局势天翻地覆。
先前大举侵入天衡宫外域、四处劫掠的阴罗宗各部,收到宗门紧急撤令之后全线回防。
只是为时已晚。
黄泉府早已完成千里迂回,主力大军悄然压至阴罗宗腹地,趁着后方空虚,连破多座重镇。
战火从天衡宫外域,彻底烧到了阴罗宗本土。
魔气和死气在旷野猛烈碰撞,轰鸣之声绵延百里。
大地崩裂,山峦断折,两大宗门修士厮杀成片,鲜血浸透泥土,烽烟遮蔽整片天空。
战场西侧,一场屠杀刚刚落幕。
一位身着素黑道袍、气息渊深如渊海的黄泉府元婴长老,双脚踏着残余的魔气,立在一片死寂的宗门废墟之上。
此人姓姜,名姜珩,乃是黄泉府资历极老的元婴修士,杀伐果断,战功累累。
方才他亲自出手,一举屠灭了一家依附阴罗宗的下属宗门,满门修士尽数诛绝,山门彻底化作焦土。
原本繁华的山门,此刻已是尸横遍野,残旗断壁,硝烟尚未散尽。
姜珩面色冷淡,眼底无半分波澜,正欲传令麾下人马开拔,转战下一处阴罗宗据点。
可目光扫过战场边角时,他脚步骤然一顿。
残碎的乱石之间,一名身着阴罗宗灰衣、气息微弱的筑基期女修,正扶着断壁艰难起身,衣衫上染着血,摇摇欲坠。
看清那张面孔的瞬间,姜珩一贯冰冷的心境,骤然掀起滔天怒意与慌乱。
那是他的亲孙女,姜晚。
他万万没有想到,姜晚竟会被派上这种两宗死战的正面战场。
这里是黄泉府与阴罗宗决战的血肉磨坊,金丹、元婴厮杀不断,区区筑基修为,进来便是炮灰!
姜珩周身元婴威压骤然失控席卷四方,周遭黄泉府修士尽数心惊跪地,不敢抬头。
他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怒意滔天,低声震怒。
“姜离!好大的胆子!”
声音含着元婴巨擘的怒火,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姜离,阴罗宗一位元婴期长老,也是姜氏宗族在阴罗宗的一位驻宗长老。
姜家与楼家一般,是横跨整个东域数大宗门的隐世大族,族人除了分驻黄泉府,阴罗宗,天衡宫以外,在东域一些商会,联盟也都有根基、互为保全。
姜珩坐镇黄泉府为高层巨擘,其他族人则扎根它处。
“她才区区筑基修为!”
姜珩眼神又怒又疼,望着孙女满身伤痕、濒临脱力的模样,胸中怒火难压。
“这种级别的宗门血战,怎么能把她派出来送死!”
他根本不顾战场局势、不顾两宗敌对,直接隔空传音,声音强硬不容置喙。
“晚晚,立刻退出战圈,脱离阴罗宗队伍,速来我这边!”
“此地杀伐无情,若是当真伤了你、损了你根基,我……我……!”
说完,他眼底寒芒凛冽,冷声暗忖。
“姜离糊涂至极,不顾族人死活。此战过后,我必回族中,当众弹劾他擅私调度、罔顾族人性命!”
“姜离这个人,向来与我不对付。此番他把我孙女派上战场,未必不是故意为之。这口气,我咽不下。”
外人眼中生死对立的两大宗门,在这些隐世大族眼里,从不是死仇,只是棋盘。
敌对厮杀是宗门的事,族人血脉,永远凌驾宗门之上。
姜晚立于残垣之间,听见祖父传音,身躯一震,眼底又惊又暖,强忍伤势,悄然脱离阴罗宗残队,向着黄泉府阵营方向隐去。
北境战场中央。
血色魔袍猎猎作响,阴罗宗一位老牌元婴长老踏空怒立。
望着自家疆域接连失守、门下死伤惨重,他胸中积满怒火。
“黄泉府狗贼!欺人太甚!”
怒喝震彻四野,元婴威压铺开,他锁定下方一支推进战线的黄泉府百人战团,杀意暴涨,悍然冲杀而出。
元婴之势,足以碾碎这支由筑基,金丹组成的小队。
就在杀机将至的刹那,战阵之中,一名眉目清俊、气质沉稳的年轻修士抬头。
一道极隐秘的灵力传音,悄然入他耳中。
「叔叔,是我,我是帘招。」
狂暴冲来的阴罗元婴长老身形骤然定格。
滔天杀意瞬间收敛,满脸惊愕。
楼帘招,黄泉府大长老独子,出身横跨数宗的顶级大族楼氏。
楼家根深叶茂,族中子弟遍布黄泉府,阴罗宗,天衡宫以及各方中小宗门,商会联盟等,从来都是多方押注,世代长存。
眼前二人,乃是同族叔侄,血脉相连,不受宗门战事影响。
他压下震惊,神识传音反问。
“帘招?你不是在族中闭关冲击结婴关口吗?怎会随军征战至此?”
楼帘招面色平静,身处黄泉府军中,坦然回禀。
“是父亲授意。父亲身为黄泉府大长老,令我随军历练,执掌这支战团,扎根前线积累功绩。”
元婴长老瞬间通透。
楼家子弟,从不单押一势。
黄泉府得势,便在黄泉府掌权;阴罗宗未倒,便在阴罗宗留脉。宗门厮杀是表象,家族永续才是根本。
他稍作沉吟,即刻传音吩咐。
“这样也好,既然在此,便替族中做事。战场震位,有几座阴罗宗附庸宗门,临阵怯战,多不服管。”
“你带麾下人手前往震位,趁机将这批墙头草宗门尽数清算,就免得由我宗事后出手了,而且他们手中有几件东西,你此次结婴也用得上。”
“侄儿明白,多谢叔叔提点。”
楼帘招拱手应声,正要带队动身,忽而脚步一顿,想起一事,再度隐秘传音。
“叔叔,我左后方有一个姓大的。”
“此人是黄泉府何宗主近期亲自拉拢,与我父亲向来不大对付,宗里的姜长老,也很讨厌他。”
“前日在虎丘山还夺得一枚成熟玄阴芝,乃是顶级阴属性宝药,价值无量。”
“稍后我寻由头将他诱出大军,引至巽位无人山谷。叔叔提前埋伏,可一举除患,把玄阴芝夺过来,就当侄儿孝敬给叔叔的,正好敲打一下这个姓何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听闻玄阴芝,阴罗元婴长老双目骤然亮起,满是赞许。
“干得好!招儿!此计两全,当你大功一件!”
两大宗门正面血战不休,暗处大族子弟,早已跨越阵营,私结算计,夺宝、除敌、固族势。
乱世棋局,层层嵌套,凶险远超凡人所见。
不多时,巽位,荒寂幽谷。
大怀诞独身御空而来。
他年岁不高,结婴仅仅数十年,算是元婴修士之中的新晋晚辈,心性难免骄躁,又自持修为强横,素来目中无人。
此番被楼帘招以“山谷残留虎丘山余宝、单独勘验”为由轻易诱出大军,远离战场,孤身深入山谷。
可刚踏入谷底,四周空气骤然一凝。
嗡……
漆黑禁制瞬间升起,四面岩壁灵光锁死,封天锁地,一座绝杀大阵轰然成型。
魔气森森,杀机顿显,退路彻底断绝。
大怀诞脸色骤变,瞬间察觉凶险。
“圈套!”
他厉声喝破,周身灵光暴涨,灵力疯狂激荡,意图强行破阵遁走。
可下一刻,虚空涟漪动荡。
那名阴罗宗元婴长老缓步踏出黑雾,气息厚重沉凝,修为远胜刚结婴数十年的大怀诞。
两人修为差距,一目了然。
“新晋元婴,也敢在乱世横行夺宝,不知天高地厚。”
长老冷漠开口,杀机凛冽。
大怀诞又惊又怒,拼死催动毕生修为,元婴本源疯狂燃烧,术法狂轰乱炸,想要撕裂杀阵,突围逃生。
可阵法锁死四方,对手修为压制他整整一截。
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拼命、如何燃烧寿元,皆是徒劳之举。
轰鸣声不断在幽谷回荡,山谷开始崩塌,魔气肆虐。
几番惨烈搏杀过后,大怀诞灵力耗尽,本源受创,最终一声凄厉惨嚎,身躯炸裂,陨落当场。
那朵刚刚到手的玄阴芝,就此易主,落入阴罗长老手中。
一场精心策划的跨阵营截杀,悄无声息的落幕,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整片北境大战下来,真相冰冷刺骨。
这场黄泉府与阴罗宗的旷世混战,死得最多的,永远是无根无凭的散修、底蕴浅薄的中小家族、依附各方的三流宗门子弟。
有散修被征召入伍,给了三块灵石、一把破剑,就推上了前线。
有中小家族的子弟,为了掩护家族嫡系撤退,留在了阵地上,再也没能回去。
有依附宗门的三流弟子,被当成侦察兵派出去,十天半月没见回来。
他们冲锋在最前面。
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大半都是底层修士。
反观黄泉府、阴罗宗两宗核心嫡系,伤亡寥寥。
尤其是楼家,姜家这种扎根各大势力的顶尖古老世家。
族人游走战局,互通消息,私保血脉,借乱世剪除异己,掠夺重宝。
大战席卷千里,他们几乎无人陨落,反而借机赚得盆满钵满。
乱世从不是公平厮杀。
只是上层大族,核心宗门的资源洗牌局。
死的,永远是底层。
得利的,永远是顶层。
远离千里的深山断崖洞府,却是一片与世无争的静谧。
外界两宗死战,大族博弈,亲情暗护,夺宝圈套,元婴陨落的滔天风浪,尽数隔绝在外。
洞府之内灵气温润,安宁祥和。
云舟静坐洞口,闭目调息养伤。
前几日被四名阴罗修士远程放风筝留下的创伤,在森海轮回功生生不息的滋养下,彻底愈合,修为底蕴愈发扎实,心境也愈发冷沉稳固。
历经数次死局,他早已看透底层修士命如浮萍的现实。
洞府深处,苏婉盘膝静养。
左臂骨裂稳步愈合,脏腑重创渐渐修复,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二人一守一养,暂避乱世纷争,只求安稳复原。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冬】
黄泉府奇袭阴罗宗,本土大战全面爆发。
可悲!可叹!想不到我无意之中的逃命之举,竟会诱发如此灾难!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云舟此刻尚未窥见全貌,此等大战并非偶然,乃是纪元更迭之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