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热水漫过脚踝,氤氲的白雾蒙住镜面,殷桃抬手抹开一层水汽,镜中人脸色苍白,小腹那一道浅浅的旧疤痕静静横亘在肌肤上。
这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印记。
十七岁那场意外流产,像一根埋在骨血里的细刺,平日里蛰伏不动,可每到阴雨天,小腹就会泛起一阵阵绵绵的坠痛,连同那段狼狈破碎的过往,一同翻涌上来。
年少的她性子执拗又缺爱,一腔真心错付,最后落得身体受损的下场。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夜晚,冰冷器械带来的痛感,还有医生那句“以后受孕会比常人艰难很多”的告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从她记忆里褪去。
从那以后,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拥有一个完整安稳的家,有爱人,有孩子,把年少缺失的温暖,一点点补回来。
遇见姚安仕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救赎。
那时她刚刚走出一段灰暗的日子,整个人敏感自卑,对未来一片茫然。姚安仕待人温和,说话分寸得体,懂得体察她所有的不安。他看见她心底的缺口,不回避她过往的伤痛,会安静听她讲起年少的遭遇,不会流露出半分鄙夷。
他告诉她,过去的苦难不是她的错。
简简单单一句话,几乎击溃了殷桃全部的心防。
彼时正是姚安仕创业起步的艰难阶段,手头拮据,全部精力都扑在筹备商业寻亲公司上。他们没有大张旗鼓举办婚礼,只是悄悄领了结婚证,做了一对秘密相守的夫妻。
夜里房间灯光昏黄,姚安仕把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摩挲她的发顶,满心愧疚地许诺,等公司站稳脚跟,经济宽裕,一定给她办一场盛大体面的婚礼,把她光明正大地介绍给所有人。
殷桃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安排。她心疼他创业的奔波劳苦,真心盼着他能成事,在她心里,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相守在一起,婚礼的形式并不算什么。为了帮丈夫积累行业资源、拓宽人脉,她主动报名,加入了“宝贝回家”志愿者队伍。
那几年的日子,是殷桃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姚安仕的商业寻亲公司一步步慢慢起步,平日里工作忙碌,可再晚回家,也会记得给她带一份热乎的宵夜。有时应酬归来满身疲惫,他会脱下外套,坐到她身边,把脸颊轻轻靠在她肩头,卸下在外人面前的干练伪装。殷桃跟着志愿队伍四处奔走,接触失散家庭,积累寻亲相关的经验,回头再把收集到的见闻、资源一一讲给他听,默默为他的事业搭把手。他会认真听她说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度温热,低声跟她说辛苦。
时光流转,公司渐渐走上正轨,客源慢慢多了起来,收入日渐稳定。姚安仕不再是当初捉襟见肘的创业者,手里有了积蓄。傍晚闲暇,二人常常搬两把藤椅坐在阳台的晚风里。姚安仕会顺手剥好一颗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唇边,两人一同翻看色彩柔和的儿童绘本,指尖划过书页上孩童的简笔画,想象家里添上一个小生命的模样。姚安仕会轻轻抚过她的手背,说等孩子来了,就兑现承诺补办婚礼,一家三口热热闹闹过日子。
殷桃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心底的期盼也跟着事业的起色一同疯长。
可一年又一年,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落空。 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最初殷桃只当是缘分未到,她宽慰自己,慢慢来就好。可年岁流转,身边同龄的朋友陆续生子,看着别人怀里咿呀的孩童,心底的期盼便越发灼人。
后来夫妻二人一同去医院做全套体检。
走出检查室的时候,姚安仕拿着厚厚一叠报告单,神色沉郁。回到家中,他把报告摊开,伸手轻轻揽住殷桃的肩膀,语气低沉,裹着一层无奈的叹息。
“医生分析,大概率还是你早年流产留下的后遗影响,身体受过损伤,所以受孕才会格外艰难。”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这不怪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慢慢来,总会有希望的。”
殷桃攥紧手中的衣角,指尖冰凉。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的愧疚,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原来是这样。是年少那一场劫难,是她自己身体的缺憾,害得他们的家,迟迟不能迎来一个孩子。
巨大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此之后,她跑遍大小医院,中药、理疗轮番尝试,可求子的希望依旧渺茫。现代医术翻来覆去检查调理,始终打不开属于她的那扇门。求医无果之后,殷桃心里生出一份渺茫的念想:既然人力难以成全,便寄一点心愿于上天。
她在公益志愿的奔波里,悄悄多了一重私心。多行善事,积一份德行,或许上天垂怜,也能赐给她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每一次见证骨肉重逢的场面,别人看见的是人间欢喜,殷桃却常常在一旁悄悄红了眼眶。看着别人家失而复得的孩童,那份渴望便会在心底愈发滚烫。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姚安仕很少再谈及子嗣,只是那淡淡的、带着遗憾的目光,都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殷桃心里。夜里她喝完苦涩的药汤,姚安仕会递上一杯温水,指尖碰一碰她的脸颊,嘴上说着宽慰的话,眼底却藏着一层她读不透的晦暗。
她依旧四处寻偏方,喝苦涩的中药,严格忌口,一遍一遍调理身体。哪怕药汁入口苦得反胃,她也咬牙全部咽下。做完公益回到家中,夜深人静,她还会默默对着夜空暗自祷告。她总在想,再努力一点,再多积一点善,再坚持一阵,或许就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就能给姚安仕生一个孩子。
她把所有问题全部归于自己的旧伤,一遍一遍苛责过去的自己。
彼时的她全然不知,姚安仕手中那份完整的体检报告,还藏着另外一页被他刻意扣下的内容。
药碗搁放在床头柜,褐色的药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殷桃坐在床边,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那道旧疤之上。身体隐隐传来熟悉的坠痛。
她满心都是亏欠,满心都是对一个孩子的渴求。她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布下一张巨大的网,一场毁灭一切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往后所有的痛苦、背叛、煎熬,都将从这份求而不得的期盼里,缓缓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