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停。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开,灰蒙蒙的天际透出一缕微弱的天光,勉强刺破笼罩整座城市的阴沉。
避难所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林砚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双眸通红,毫无睡意。
距离小队原定的远征出发日,刚好剩下三天。他不断复盘上一条时间线的全部惨剧,疯狂推演所有能改变结局的办法。
最开始他想过——直接更改出发时间。
只要推迟、提前、错开这场暴雨,是不是就能避开那尊雨中诞生的恐怖巨人?
可冷静细想,这个办法根本治标不治本。
末世野外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避开今日的雨,避不开明日的未知。不干预出发时间,前面的路至少还有记忆可以参考。可一旦随意更改时间,前路所有状况全部变成未知数,风险只会更大。
改时间,行不通。
那第二条路——更改行进路线。
本次远征的最终目标是城南加工厂。小队全员敲定的最优方案,是绕行城西快速路。理由很充分:路面宽阔、障碍极少、人烟荒芜,就算行驶动静吸引零星丧尸,凭借通畅路况也能全速甩开,远比布满废弃车辆、堵死大半路面的城南主干道安全。
这条路线不是盲目决定的。是已故的张豪生前留下的实地情报。他曾经路过城南主干道,把这条路拥堵和凶险的情况告知了苏晏。
而林砚,近一年几乎从未踏出过避难所。一个长期足不出户的人,在全员会议上公然推翻既定路线、否定前人实战情报,提出换路,没有半点说服力。没人会信,只会觉得他无端多疑、扰乱计划。
更不可能、也绝对不敢的一条路——坦白自己的能力。
他拥有死亡回归,每次身死,时间便会倒流回三天之前,除了他自己,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彻底重置。
末世降临、丧尸遍地,已经足够颠覆常人认知。
可死后回溯时间这种逆天荒诞的能力,远比末世本身更加离谱。
说出去,没人会相信。就算有人半信半疑,也无从验证。死亡重置的代价是性命,他不可能当众送死证明能力。
一旦被认定精神失常、或是潜藏诡异隐患,他不仅无法改变剧情,反而会被隔离管控,彻底错失干预远征的机会。
三条路全部堵死。林砚深吸一口凉气,眼底只剩下唯一、且唯一可行的答案。
无法避战,就只能迎战,直面恐惧,击杀那尊雨中巨人。
他再次回忆起上一条时间线死亡的瞬间,浑身肌肉依旧会本能战栗。
那根本不是普通丧尸该有的战力。身高近两米,满身暴起的狰狞肌肉,单手抬起数吨重的警车、随手抛掷十余米。既可以近身搏杀,又能远程攻击。
加上暴雨低光、视野受限,人类的反应速度会被大幅压制。
引开?拉扯?
全都不现实。
只要被它锁定,一旦反应慢半秒,飞来的重物就是秒杀结局。
想要安然通过城西快速路,唯一破局点,就是打倒它。可是想打倒它,就必须找到弱点。
他对这种未知变异体一无所知,或许如今避难所的负责人苏晏,或许她留存着早期异变的零星资料,能找出蛛丝马迹。
念头落定,林砚立刻起身,推门走出房间。清晨的避难所走廊安静冷清,大多数人还在休息。
他快步走到苏晏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门。
“苏晏姐,你醒了吗?”
片刻后,房门被缓缓拉开。
苏晏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睡眼惺忪,发丝微乱。她昨夜通宵轮值岗哨,凌晨才换班回来,躺下没两个小时,就被敲门声吵醒。
“是林砚?这么早,怎么了?”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倦意。
“我有件事想问你。”林砚语气认真,“苏晏姐,你这边有没有变异体的情报?就是……丧尸异变之后诞生的特殊个体。”
苏晏眸中瞬间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沉吟思索了几秒:“变异体的传闻,避难所很早就有。当初调动人员去省市的一部分原因,就是监测到省会出现了少量异于普通丧尸的畸变个体。”
林砚心脏一紧,立刻追问:“那你知道它们的形态吗?有没有那种体型极高、浑身肌肉、像巨人一样的变异体?”
这句具象的描述,让苏晏瞬间警惕起来,她直直看向林砚,眼神带着审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见过?”
林砚心里一慌,脑子飞速运转,连忙尬笑掩饰,支支吾吾找着合理的说辞:“没有没有,我没见过。就是最近要远征城南,我心里有点慌,听别人随口提过变异体的传闻,想提前了解一下,万一路上撞见,也好有个应急准备。”
苏晏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深究,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手里也没有详细资料。早期只是监测到异常活动,没人近距离接触过这类畸变体,更没有实战记录。”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林砚瞬间开窍的话:“但说到底,它们原本也是人类异变而成。躯体构造再怎么畸变,也不可能完全脱离人的根基,不会夸张到毫无破绽。”说完,她实在困倦,微微侧身道:“我刚下夜班,实在撑不住了,先补觉,有事中午再说。”
“好,不打扰你休息了。”林砚懂事道别,转身离开门口。
走在走廊上,他心底豁然开朗。
对啊。再恐怖的畸变巨人,本源依旧是人。人类的致命弱点,永远是心脏、头颅。只是这头巨人力道恐怖、近战碾压一切,近身搏杀绝对得不偿失。
最优解,是远程热武器。有枪,就能拉开距离、精准打击弱点,根本不用赌命近战。
他原本想立刻回头找苏晏申请枪械,可想起她满脸倦容,终究压下了冲动。不急,等中午休息再说。
——
正午,避难所食堂人声嘈杂。
林砚四处张望,很快看到了苏晏的身影。可刚快步走近,他就看见餐桌旁,陆峥正和苏晏单独坐着用餐。
林砚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刚拉开椅子坐下,原本安静吃饭的陆峥便神色淡淡,默默起身离开了餐桌。
气氛莫名微妙。林砚也没有纠结这点,直奔主题,对着苏晏开口:“苏晏姐,我想跟你说下,这次远征,我想申请配枪。”
苏晏闻言并不意外,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我知道。陆峥刚刚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申请远征全员配发武器。”
林砚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上一条时间线,惨剧突发、毫无预兆,所有人猝不及防,根本没有任何准备时间。原来……陆峥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带着莫名的危机感。他没有记忆、没有回溯、没有预知,仅仅凭直觉,就察觉到了远征路途的凶险,提前申请武器备战。可惜上一次,危险来得太快、太突然,根本没给他们准备和发挥的机会。
“我已经同意了陆峥的请求。”苏晏敲定下来,“但是枪只有一把,出发前我会把枪交给周莹,由她来掌控。”
有了这句话,林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大半。至少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赤手空拳面对怪物。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远征出发日,如期而至。
窗外天色阴沉,细雨绵绵,和上一条时间线的开端一模一样。
小队全员集结完毕,驱车驶出避难所,再次踏上了这条绕行城西、奔赴城南加工厂的熟路。
车内氛围和上次截然不同。依旧是沉闷的雨声、依旧是顺畅无比的快速路,依旧是安逸平稳的行驶状态。
后排的众人依旧被白噪音般的雨声催眠,精神松懈、昏昏沉沉,陷入疲惫的涣散状态。但唯独林砚,全程没有半分松懈。
他脊背挺直,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神经紧绷到极致,每一根汗毛都保持着最高警惕。
熟悉的路段、熟悉的天气、熟悉的氛围。
所有一切,都和那场灭顶之灾开始前,一模一样。
终于,在车子平稳行驶到既定位置时,林砚骤然开口,声音急促而凌厉:
“王哥,停车!别开了!”
突如其来的喊声,瞬间惊醒了后排昏昏欲睡的众人。所有人猛地回神,瞬间绷紧神经,进入戒备状态。
王兆平常年稳重心细,虽有疑惑,但出于对队友的信任,立刻松油刹车,警车稳稳停在积水的路面上。
“怎么了?听到什么动静了?”众人低声询问,凝神侧耳,仔细捕捉周遭的声音。
可雨幕寂静,周遭空空荡荡。
耳边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再无半点异常。
众人眼底悄然浮起一丝愠色,隐隐觉得是虚惊一场、被无故叫停浪费时间。
气氛微微尴尬。
关键时刻,陆峥沉稳开口,主动缓和了队内气氛。“大家放松太久了,难免松懈。林砚既然开口,肯定是捕捉到了我们没察觉到的细微异常。”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车先停着,全员戒备,不要放松警惕。”
只有林砚自己清楚。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他依靠的不是听觉,不是感知,是死亡的记忆。
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再过片刻,雨势会骤然暴涨,那头屠戮全队的巨人,即将从雨幕之中现身。
车子只要在向前开多十几米,就一定会被远处飞来的重物砸中,车子失控侧翻,让所有人永远地困在里面。
他必须拖延,必须改变站位,必须打破既定的开局。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天空的雨势,果然肉眼可见地变大了。
细密雨丝迅速变成瓢泼大雨,哗哗的雨声彻底填满周遭空间,视野越来越模糊,前方道路彻底被雨雾吞没。
等了片刻,始终没有任何危险出现。
后排的老李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要不走吧?一直耗在这里,雨越下越大,再拖延下去,天黑前绝对赶不回避难所。”
“是啊,没必要一直耗着。”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全部看向陆峥。全队所有人,都默认让心性最沉稳、判断最理智的陆峥做最终决断。
看着众人即将重新出发,林砚心底的急迫瞬间拉满。
不能走!
绝对不能按照上一次的轨迹开动!
为了拖延时间、调离车辆,林砚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直接推开车门,纵身跳下车,朝着道路后方狂奔而去!
车内所有人瞬间懵住,一头雾水,完全看不懂他的操作。
陆峥眼神微沉,当机立断:“王哥,掉头,慢慢追上去!”
警车立刻调转车头,压低速度,跟在后方缓缓追击。就在车子刚刚调转完毕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从远处雨幕炸开!
一道红色残影裹挟着恐怖的巨力,从远处半空飞掷而来!
那是一辆被硬生生抛飞的红色轿车!
重物破空的呼啸声刺耳至极,红色轿车重重砸在他们刚刚停车的原位置!
仅仅只差十几米,就是整辆车被直接砸爆的结局!
所有人浑身汗毛倒竖,背脊瞬间发凉。
如果刚刚没有林砚打断行程,此刻整车人早已葬身金属碾压之下!
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向暴雨深处。
厚重的雨幕尽头,地面传来沉重、规整、越来越近的踩踏震颤声。
咚——!咚——!
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震得积水剧烈激荡。一道魁梧、庞大、惨白的人形轮廓,在白茫茫的雨幕中一步步逼近。
畸变巨人现世!
“情况不对!”
后视镜内看清画面的王兆平,心脏骤缩,毫不犹豫踩下油门,车子瞬间提速,朝着前方狂奔,快速追上前方奔跑的林砚。
车身并行的瞬间,林砚转头嘶吼,声音穿透大雨:“你们快走!把车开远!离开这里!”
“我来拖住它!”
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方案抉择。
警车不敢停留,只能全速疾驰,迅速驶离这片高危区域,眨眼间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路面之上,只剩下孤身一人的林砚。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脚步不停,立刻跨步横穿,冲到对向车道,朝着与巨人相反的方向全力狂奔。
身后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震颤越来越强烈。
那尊从雨幕中杀出的残暴巨人,如同一头解禁的远古战象,全速朝他冲刺而来。
挡在他身前的,只有两个字——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