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日光透过避难所狭小的钢化玻璃窗,穿透薄薄的灰尘,斜斜洒落屋内,将昏暗逼仄的房间照亮大半。
林砚在一阵轻微的头痛中缓缓睁开双眼。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散架般的酸软,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慢慢聚焦,这才恍惚反应过来——竟然已经是正午。
末世降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
在洲际大厦避难所的这段日子,所有人都活在无尽的警惕与惶恐之中。夜半楼道零星的脚步声、远处街巷永不停歇的丧尸嘶吼、随时可能断粮的焦虑、未知的外出危机,时时刻刻压在每个人心头。几乎没有人能拥有安稳的睡眠,浅眠、惊醒、彻夜难眠,早已成为所有人的常态。
可今天,他却一觉沉眠,毫无警觉。
脑海里缓缓回放昨日的一幕幕,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与庆幸。
昨天一整天的生死厮杀,至今历历在目。
负一层车库突发尸潮围困,全员深陷死局,绝境突围、险死还生;之后冒险停靠街边搜寻仓储超市,顶着暮色危机收获三箱面饼、两箱临期面包;最后暮色合围、电梯即将停运,顾宏明与周滢毅然请缨双饵引尸,以肉身做诱饵,拉扯整街尸潮,为全队开辟归楼生路。
一趟凶险万分的外出探索,他们九死一生,硬生生从末世的魔爪之下,抢回了足以支撑避难所短暂喘息的珍贵物资。
也正因这拼尽全力的一场胜利,昨天傍晚全队归来时,整栋大厦避难所的氛围都悄然变了。往日里麻木、死寂、人人自顾不暇的避难所难民,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动容与敬佩。
他们满身血污、狼狈疲惫,却扛着沉甸甸的食物归来,给这座濒临断粮、人心惶惶的避难所,带来了久违的希望。也正因这份来之不易的功绩,一向吝啬抠门、视物资如性命的老刘,破天荒地大方了一次。
老刘是大厦里出了名的老酒鬼,末世爆发前珍藏了一瓶高度烈酒,藏了许久,平日里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一口。在物资匮乏、酒水堪比黄金的末世,这一瓶烈酒,几乎等同于他的半条命。
可昨天庆功,看着他们一众少年拼死拼活换来生机,老刘硬是咬着牙,忍痛翻出了珍藏的老酒,特意为外出探险小队开了一席简单的庆功小宴。
烈酒凛冽,入喉滚烫灼烧,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烧心般灼热。
连日积压的恐惧、疲惫、紧绷、焦虑,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瓦解。他连日精神透支,身心早已濒临极限,一杯烈酒下肚,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浓重的困意席卷全身,他没撑多久,便拖着昏沉的身子回到房间,沾床就沉沉睡死过去。
宿醉加上身心透支,也难怪今日醒来头脑昏沉,隐隐作痛。
林砚缓缓坐起身,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静静平复了片刻紊乱的呼吸。
窗外的阳光安稳和煦,可落在满目疮痍的废土城市之上,却没有半点温暖。远处坍塌的楼宇、荒芜的街道、静止的废弃车辆,依旧诉说着这片世界的死寂与荒芜。
和平年代的安稳日常,早已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拍了拍衣物上的褶皱,起身走出房间,朝着避难所公共食堂走去。
洲际大厦的食堂,一直以来都是整栋楼最能直观体现人心百态的地方。往日里,这里永远充斥着压抑与死寂。粮食短缺的高压之下,每个人都面色麻木、步履匆匆,捧着少得可怜的食物沉默吞咽,没有交谈、没有笑意,空气中弥漫着饥饿、焦虑与绝望,人人都活在随时可能饿死、随时可能葬身尸口的阴霾之中。
可今日一路走来,食堂的氛围明显松动了许多。不再是死寂沉沉的压抑,虽然没人敢放肆大笑、肆意喧闹,却多了几分久违的人气。幸存者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轻声交谈,眉眼间的麻木消散些许,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昨日带回的物资,虽然不算海量,却足够让所有人暂时摆脱即刻断粮的恐慌。人只要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眼底的死气,便会悄然散去。
林砚缓缓环视食堂一圈,试图寻找顾宏明、周滢、陆峥、苏晏几人的身影。
昨日所有人都拼尽全力,负伤劳累,想必此刻都在房间静养休整,养足精神恢复体力。食堂里大多是普通避难所居民,没有熟悉的队友面孔。
他没有多做停留,随意找了一处空旷的空位坐下,端起餐盘,安静低头扒拉着饭菜。
末世的餐食依旧简单寡淡,仅仅是饱腹的粗粮粥与少量配菜,谈不上半点口味,却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生存保障。
他本想安静吃完午饭,回去好好休整,平复心绪。
可身后不远处几张餐桌传来的低声议论,一字一句,清晰地飘入他的耳中,让他扒饭的动作骤然一顿。
几道压低的人声,带着困惑与揣测,悄然响起。
“我一直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越想越想不通。”
“丧尸从头到尾都只有吃人、扑杀活人的本能,没有智商、没有思维,只会凭着嗜血欲望行动。按理来说,灾难刚爆发的时候,国家武装力量完全有能力镇压清扫,怎么可能短短几天彻底沦陷,变成现在这副人间地狱?”
另一道声音带着深深的迷茫与无奈,轻声回应:“我听过一个流传最广的说法,应该和一年前的全球性流感病毒有关。当时那场流感传播极快,后面官方通报病毒疑似出现变异,紧急研发推出了全新疫苗,呼吁全民免费接种,控制疫情。”
“那时候全民恐慌,接种人数极多,全国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都打了疫苗。谁也没想到,短短数日之后,大批量接种过疫苗的人,毫无征兆地骤然异变,变成了最早一批丧尸,灾难就是从那一刻彻底失控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顿时陷入沉默,透着无尽的后怕。
可很快,另一道带着反驳意味的声音响起,带着自己听闻的版本:“你那只是官方放出来的安抚说辞罢了,未必是真的。我看过末世爆发初期外网没被封禁的视频,最早的丧尸爆发地点根本不在国内,源头出自西联国。”
“网上很多人猜测,这场病毒根本不是自然变异的天灾,而是人为泄露的生化产物,是他们为了稳固国际地位、争夺资源搞出来的祸事。网传最开始第一批异变体和现在的普通丧尸完全不一样,它们是拥有自我意识、具备基础智慧的,不会盲目乱杀,会潜伏、会躲避、会刻意感染正常人,一点点发展自己的‘族群’。”
“要是真有这种智慧丧尸,那灾难压不住,也就说得通了。”
“你就是太容易被网上的流言带节奏,没有自己的判断力!”立刻有人出声反驳,“后期专家的紧急科普播报你没看过?根本没有原生智慧丧尸一说,所有具备灵性、懂得规避、懂得潜伏的丧尸,都是后期不断吞噬血肉、慢慢进化而来的变异体。初期的丧尸,全是无脑嗜血怪物,不存在什么主动布局、主动发展下线的说法。”
几人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观点互相冲突,争论半天没有结果,最后只能悻悻闭口,不欢而散,各自低头吃饭,眼底却全都藏着化不开的疑惑与惶恐。这些流传在避难所底层的零碎流言,从来没有官方证实,却像野草一般疯长,扎根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底。
而听完整段对话的林砚,心绪早已彻底翻涌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冒出了巨大的疑惑与不解。
从末世爆发、他一次次轮回重生、挣扎求生到现在,他亲眼见过无数丧尸,遭遇过无数次尸潮围困、近身搏杀。
他所见的所有丧尸,无一例外,全是只有嗜血本能的行尸走肉。无脑、迟钝、只会循着活人的气息与声音疯狂扑杀、啃食血肉。它们没有思维、没有智慧、没有潜伏、没有布局,更不存在刻意感染、发展族群的能力。
如果真相真的如专家辟谣那般,初期全是无脑丧尸,只有极少数后期进化变异,那一切根本说不通。仅凭这种低智商、低行动力的怪物,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击溃全国武装力量,沦陷整座城市,乃至席卷整个世界?军队的重武器、防线、封锁、清扫,不可能连一群无脑怪物都压制不住。
疫苗异变论、他国泄露论、原生智慧丧尸论、后期进化论……
无数版本的真相混杂在一起,真假难辨,迷雾重重,将这场末日灾难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直以来,都只着眼于眼前的生存。活着、不拖队友后腿、熬过每一次外出危机、避开每一次死亡结局、不让轮回重置所有人的努力。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残酷的天灾,是人类难以抗衡的自然灾难。可现在听完这些流言,他才猛然惊醒。
这场铺天盖地、覆灭世界的末日,从头到尾,或许都不是简单的自然灾难。这背后,藏着层层叠叠、不为人知的隐秘,藏着普通人永远触碰不到的黑暗真相。
就在林砚低头沉思、心绪翻涌、满心迷雾之际,一道温和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陆峥端着打好的饭菜,径直走到他对面的空位,轻轻落座。他看着林砚失神沉思、眼底满是困惑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和普通幸存者别无二致:“想什么这么入迷?吃完饭坐在这儿发呆。”
林砚闻声回神,抬眼看向对面的陆峥,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方才听到的所有流言、心底所有的疑惑,尽数道出。
“刚刚听后面的人在聊丧尸爆发的源头,各种说法都有,疫苗问题、国外泄露、丧尸进化,版本太多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丧尸从一开始就只是只会啃食血肉的无脑怪物,这场灾难根本不可能失控到这种地步。”
他抬眼看向陆峥,带着心底的困惑:“你说,这些流言里,会不会藏着真正的真相?你有没有听过一些相对靠谱的说法?”
面对林砚的询问,陆峥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他微微垂眸,思索两秒,缓缓开口,说道:“现在整个网络彻底瘫痪,官方讯息断层,各地避难所各自为战,我们底层幸存者能听到的,全是层层流传、不断篡改的碎片化流言。”
“有人刻意编造、有人以讹传讹、有人夸大其词、有人拼接碎片,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根本无从分辨。我听过的版本,比你听到的还要多,每一个版本都看似合理,却又都经不起细究。”
陆峥抬眼,目光坦然,继续说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真正的灾难源头、病毒真相、丧尸进化规律、末日爆发的核心原因,绝对不会流传在底层难民口中。”
“这种层级的机密信息,只会被最高层的官方机构、秘密研究所、核心安全区掌握。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权限、所处的层级,是绝对接触不到真实情报的。”
说完,他适时转移话题,拉回当下的现实,不让思绪继续飘向遥远的真相:“不过这些都太远了,也不是我们目前能触及的东西。真相再重要,也得先活着才有资格探寻。”
“下午小队会议,敲定前往城南食品厂的最终出发时间,敲定后续物资搜集计划。这是我们眼下最紧要的事。”
林砚闻言,缓缓点头。他心里认同陆峥的话。那些关于末日起源的猜想,只能当做心里的一个疑问,搁在心底。
他没有什么宏大的抱负,也没有想着要去揭开什么惊天秘密,更谈不上要去拯救这个世界。
他的执念依旧很朴素:尽量保住自己,保住身边的小队,不要让所有人的努力,因为自己的死亡,全部归零。
至于背后的秘密,以后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慢慢去探寻。但现在,生存才是第一位。
食堂的低语依旧此起彼伏,细碎的流言如同暗流,悄然流淌在这座勉强存续的避难所之中。迷雾笼罩的末日之下,没有人知道未来在哪,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眼下,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