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刚把台历合上,敲门声就响了。三下,第三下比前两下轻,敲的人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像自己也没想好该不该敲完。
“进来。”
顾霆琛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走廊一眼,像在确认后头有没有跟着人。他把门带上,站在办公桌两步外,没坐。
“你找我。”
“坐。”虞夭把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没打开,“问几件事,问完你去上班,不耽误你打卡。”
顾霆琛的视线落在纸袋上。袋口卷了边,昨天顾长河拎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他应该认得。
“这里面的东西,你见过?”
“见过。”
“在哪见的?”
“我爸书房的保险柜。”他说,“柜门是铜的,钥匙只有一把。老爷子走以后那把钥匙给了二叔。”
虞夭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没让他拿。“打开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里头是这个。”
顾霆琛的下颌动了一下,他伸手抻了抻西装下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像是给自己挪出半秒。“我妈走那年,律师来念过一次遗产清单,清单上提到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代持人写的是顾长安。我当时坐在二楼楼梯上,听见我爸和律师吵起来。”
“吵什么?”
“我爸说这东西不该进清单,律师说流程得走。”他停了停,“那年中国字我才认全,没听明白。后来这名字再没人提过。”
虞夭把那页协议抽出来,对着窗户那点光翻了翻签字栏。她本来还想问一句别的,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按下免提,前台小周的声音挤出来,尾音有点虚:“虞总,楼下有个姑娘,说是顾家表妹,要上来找顾总。她带了行李箱。”
虞夭看了眼顾霆琛。他站在原地,眉头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认识,也说不上不认识,更像在心里数自己到底有几个表妹。
“叫什么。”
“顾念。”
“三姑家的。”顾霆琛说,“她妈上个月刚被您要求打卡。”
“我知道。”虞夭把协议塞回纸袋,起身勾外套,“让她上来。前台不是接客的地方,站那儿不好看。”
顾念出电梯的时候,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颠了两下。她把箱子拉到办公区门口停住,眼睛先往顾霆琛那边扫了一圈,落点很准,先看的不是虞夭,是顾霆琛坐的那个隔间。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卷过,发尾发干。手里拎着包,logo挺显眼,边角磨白了。小九从虞夭肩头冒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她在电梯里补了口红,补了两次,第二次对着电梯门上的反光补的。】
“表哥。”顾念先叫的顾霆琛,声音比人先进屋。
顾霆琛站在工位边上,手里端着刚接的水杯,点了下头,一个字都没多给:“来了。”
顾念的笑停了半拍,很快又挂回去。她转向虞夭,上下看了一遍,改口:“嫂子。”
虞夭靠在会议室门框上,手里捏着那份纸袋。“别叫嫂子,这屋里没这个岗位。”她偏头往会议室里扬了下巴,“进来坐,别站过道。”
顾念坐下了,行李箱横在脚边,她拿脚尖勾着拉杆,像怕谁推走。她开口也直接:“我妈让我来的。她说家里给我腾了间房,让我住一阵,跟表哥熟悉熟悉。”
“熟悉什么。”
顾念没接这句。她低头把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到第二圈的时候,虞夭看见她手背上有块浅褐色的斑,像冻伤留的印子,边沿还没褪干净。
“三姑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顾家现在你说了算。”顾念抬眼看她,“她说只要表哥点个头,我就能住进来。”
虞夭把纸袋搁在桌上,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开,摆得很平。劳动合同。员工宿舍入住申请单。宿舍退租单。
顾念看着那三张纸,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我不是来上班的。我是他表妹。”
“表妹不是岗位。”虞夭把笔推过去,“顾家现在分两种人,员工和访客。访客晚上六点前离开。你要住,走员工通道——签合同,交社保,早九晚六打卡。宿舍在园区后面,朝北,押一付三,房租从工资里扣。”
“嫂子,我懂你什么意思。”顾念把包带松开了,笑里带了点别的东西,“你就是怕我住进来碍事。”
“我不怕。”虞夭拉过椅子坐下,“我怕的是你住三个月,没工资、没社保、没上班记录。到时候你妈再来找我要钱,说顾家亏待了你。那笔账不好算。”
顾念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门框上有人敲了两下。小红抱着考勤本探进半个身子:“虞总,下午的访客登记,这位顾小姐要登记吗?”
“登记。访客。”
小红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抬眼飞快地扫了顾念一眼,又低下头,把本子抱在胸前站在门口,没走。
虞夭从纸袋里又摸出一张纸推过去,是《女子防身术》培训报名表,星期三晚上七点,社区活动中心二楼。
“这又是什么。”
“宿舍两个人一间,楼层里有男员工。”虞夭说,“你要是半夜走错门,或者有人半夜走错门,用得上。”
顾念的脸一下涨红了。“我半夜走什么错门。”
“那更好。”虞夭把笔又推近半寸,“就当锻炼身体。”
顾念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在滴水,砸在她身后那面墙上,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牙根发酸。她最后还是拿起了笔。签合同的时候写名字的手顿了一下——顾念,念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这个,”她把合同推回来的时候问,“真会交社保?”
“这个月十五号你自己在手机上能查到。”虞夭接过合同,对着光看了眼签名栏,折好收进档案夹,“查不到你来找我。”
顾念“哦”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圈。她把行李箱拉起来,轮子又在地砖上颠了一下。小红领着人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顾念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顾霆琛那间隔间,是虞夭背后橱柜门上贴的那张门牌——董事长。
小九贴着她耳边报:【她在记你门牌号。要不要把她宿舍调到最靠里那间?】
“不调。”虞夭把柜门关上,“她要是真想干点什么,住哪间都一样。让她先把社保交了。”
顾霆琛站在走廊那头,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杯壁凝了一圈水汽,一口没喝。顾念从他面前过的时候叫了声表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他“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杯子还举着。
等小红领着人转过拐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问自己,也像问虞夭:“你到底想把这个家改成什么?”
虞夭把会议室那几张纸的复件归进档案夹,抬头看他。“先改成不打人、不加班的那种。”她合上柜门,“怎么,有意见?”
顾霆琛没答。他盯着虞夭手里那叠纸,盯了两秒,转身要走。虞夭在他背后补了一句:“你爸那份协议,我还没看完。二叔今天来,除了送协议,还说了句别的——他说老爷子生前把钥匙交给他,是怕‘外人’动顾家的东西。”
顾霆琛的脚步顿住了,他侧过身,声音压得低:“他说的外人,是我妈。”
虞夭没接话。她低头把纸袋的封口折好,指尖压过那道折痕,压得很慢。小九在她肩头小声说:【他心跳从七十六掉到六十八。】
“你妈走那年,你多大。”
“六岁。”顾霆琛的声音有点干,“她走之后,我爸把书房锁了。钥匙给了二叔。”
虞夭把纸袋放回抽屉,锁好,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你妈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物件?”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他像被那声响拽了一下,才说:“她留了一个铁盒子,锁是坏的,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玩具和几张照片。我一直收着,在宿舍床底。”
虞夭把钥匙丢进外套内袋,摸出颗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明天带来给我看看。”
“你要看什么。”
“看你妈留了什么。”她把瓜子壳丢进垃圾桶,“说不定她比你爸更清楚,顾家那点账该怎么算。”
顾霆琛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小九飘到虞夭肩头,面板上跳出一行小字:【黑化值 -0.2。当前黑化值:63.2%。】
虞夭把台历翻开,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写了个“盒”字。“记上,”她说,“这乐子要挖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