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来的时候,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老王呼出的白气直往上窜。
“他们进的是财务科正门?”苏锦言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老王长满冻疮的手背上。
“哪敢走正门。”老王四下打量一圈,声音压得极低,“正门贴着检察院的封条。他们绕的后楼梯。”
“谁开的门?”
“贾明。”老王咽了口唾沫,“我躲在锅炉房后头的煤堆里瞅得真切。贾明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没怎么费劲,门就开了。”
“那个包,是原本就在财务科里的?”苏锦言问。
“准是。”老王连连点头,“他们进去的时候,那跛脚男人手里空空荡荡,啥也没拿。出来的时候,包撑得像要裂开,拉链都差点合不上。”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长什么样?”苏锦言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
“天太黑,脸没瞅见。”老王拿手比划了一下肩膀的高度,“个头不高,顶多到我下巴这儿。走路有点跛,右腿拖着地,一瘸一拐的。”
苏锦言拧开钢笔笔帽。“老王,您会写字吗?”
“念过几年扫盲班。”老王往后退了半步,“你问这干啥?”
“把您刚才说的这些,落到纸上。”苏锦言把笔记本递过去。
“我不写!”老王摆手,身子直往门框上贴,“苏律师,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看陆科长可怜。我要是写了字,王建军能扒了我的皮!”
“您不写,王建军一样会找您的麻烦。”苏锦言笔尖悬在纸面上,“他大半夜提人,逼着您烧了登记册。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他会留着一个活口在外面乱说?”
老王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直抽搐。
“陆北山的案子要是办成铁案,下一个进去顶罪的,可能就是锅炉房因为玩忽职守引发火灾的老门卫。”苏锦言把钢笔往前递了一寸,“锅炉房的排班表上,那天夜里值班的是您。要是上面追查下来失窃案,您就是第一个背黑锅的同谋。”
老王盯着苏锦言手里的钢笔,胸口剧烈起伏。
“只有把事情闹大,把真凶揪出来,您才能彻底安全。这份证词,我会等到开庭那天再拿出来。在此之前,没人知道是您写的。”苏锦言语速平稳。
寒风刮过厂区空地,卷起一层薄雪。
老王咬了咬牙,一把抓过钢笔。“我写!横竖是个死,不能让王建军这混账骑在脖子上拉屎!”
老王把笔记本按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借着里面昏黄的光,歪歪扭扭写下两行字。他把右手大拇指放进嘴里咬破,在名字上按下一个血印。
“收好。”老王把本子塞回苏锦言手里,“我这条老命,全押在你身上了。”
“这两天照常上班,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苏锦言收起笔记本,“有人打听那晚的事,您就说喝多了早睡死了。”
告别老王,苏锦言没出厂区,转头走向厂办大楼。
楼里没亮灯。走廊静得出奇。
陆北辰从暗处走出来。
“拿到了?”陆北辰问。
“拿到了一份证词。老王看见贾明带着个跛脚男人进过财务科。”苏锦言看了眼楼梯口,“带手电了吗?”
陆北辰从军大衣口袋掏出一把手电筒。“去二楼?”
“去财务科看看。”苏锦言顺着楼梯往上走。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二楼走廊尽头。
财务科的红漆木门紧闭着。门缝上贴着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上面盖着安平县检察院的鲜红公章。
苏锦言凑近门板。
“封条看着没动过。”陆北辰压住手电筒的光束,只让微弱的光圈照在门把手上。
苏锦言没接话。脱下手套,食指顺着封条边缘一寸寸往下滑。
停在左下角的位置。
“手电光往左偏一点。”苏锦言轻声说。
光束移位。
封条左下角的纸张边缘,有一层极薄的亮面痕迹。
“是胶水。”苏锦言指甲轻轻刮过那处反光点,“干透的浆糊不会泛油光。有人用透明胶水重新粘合了撕开的封条。边角还有没干透的黏液,带点劣质骨胶的味道。厂里出黑板报用的那种。”
她的视线移向门锁。
“贾明手里有前任财务科长冯桂兰留下的备用钥匙。他打开了这把锁。”苏锦言蹲下身,平视锁芯。
“里面有新刮痕。”陆北辰眼底沉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黄铜质地软,生锈的锁眼里留下了新的摩擦印子。”
苏锦言从包里拿出信笺纸和铅笔。把纸按在门锁上,铅笔侧着笔锋,快速涂抹。
十几秒后,锁芯边缘的细微凹凸被拓印在纸上。
“这种黄铜挂锁,是厂里统一下发的防盗锁。没有原装钥匙,就算是用铁丝撬,也会留下极深的刮痕。而这个印子很浅,说明贾明用的是备用原装钥匙。冯桂兰把后路全留给了他。”苏锦言把拓印纸叠好,收进口袋。
“进去拿走的是什么?”陆北辰站起身,手电光熄灭。
“一堆单据。或者,一堆能让贾明彻底翻盘,又能要挟王建军的筹码。”苏锦言顺着黑暗的走廊往回走,“冯桂兰之前管着整个机械厂的账,她肯定留了一手。贾明拿走的那个公文包里,装的就是她的底账。”
两人离开机械厂,坐上回县城的班车。
夜里十点。安平县红旗旅社。
房间狭小。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掉漆的床头柜。暖气管里发出水流的撞击声。
苏锦言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把这一天收集到的所有物证全部铺开。
三张伪造过磅单。七份贾明笔迹样本。
车辆调度记录抄件。蔡福生的证人证言。
五十元汇款存根。老王的血书证词。门锁拓印纸。
七份物证,一字排开。
“老王的证词,证明了非法侵入。”苏锦言指着笔记本。
“门锁拓印,是物证支撑。”陆北辰接话。
“那五十块钱的汇款单,能打破赃款的资金来源逻辑。”苏锦言拿过订书机,“笔迹样本,推翻了伪造单据。”
“王建军这盘棋,表面上天衣无缝,其实全是不堪一击的碎纸片。”苏锦言将关联材料钉在一起。
陆北辰坐在床沿,拿着一块旧毛巾擦拭军用水壶上的水渍。“那个公文包里的东西,才是彻底扳倒他们的关键。你打算怎么做?”
“等。”苏锦言敲在桌面上,“贾明拿走了底账,一定会去跟王建军谈条件。分赃不均,迟早会咬起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狗咬狗。”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旅社前台大爷在门外重重敲门。
“302号房的!有长途电话找!”
苏锦言拉开房门,跟着大爷下楼。
一楼大堂里,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话筒搁在桌面上。
苏锦言抓起话筒。“喂。”
“苏妹子!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何小梅焦急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家属院女人们的吵嚷声。
苏锦言手收紧。“小梅嫂子,你别急,慢慢说。驻地怎么了?”
“今天下午,军区后勤处新调来一个副处长。”何小梅喘着粗气,“他带了四五个干事,直接进了咱们三号家属院。”
“他们干什么?”苏锦言呼吸放缓。
“查房产档案!”何小梅声音发抖,“他们说陆团长长年不在驻地,家里常住人口不符规定。要重新核查你们那套两居室的分房资格。”
苏锦言没出声。
“方建国不仅查档案,还要强制清退。”何小梅急得不行,“他带人把你们家门上的铜锁都换了!”
“换锁?”苏锦言嗓音微降。
“对!他说房子现在属于待处理资产,任何人不得进入。你婆婆坐在门口闹了一阵,被他用一张什么条文给压下去了。现在全院的人都在看笑话!”
“新来的副处长叫什么名字?”苏锦言问。
“姓方。方建国。”何小梅说,“他放出话来,明天下午之前你要是不回驻地签字,后勤处就要强制把房子收回,重新分配!”
陆北辰走下楼梯,站在苏锦言身后。
“方建国。”苏锦言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陆北辰。
“大伯母的娘家亲戚。王建军的连襟。”陆北辰开口。
“安平县这边的案子还没开庭,他们就已经等不及要在驻地断我们的后路了。”苏锦言理了理衣领。
“回去吗?”陆北辰问。
“回去。”苏锦言向外走,“明天一早的班车回省城。既然方副处长想拿房子做文章,我就陪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旅社门外,夜风呼啸。
“王建军把手伸到了军区后勤处。”陆北辰推开玻璃门,“他们在逼你放弃陆北山的案子。”
“他们打错算盘了。”苏锦言跨出门槛,“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
“你婆婆那边。”
“我会让她亲自去随军办,把那份证明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