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开到凌晨一点，只吵出了一个结论：
要回信。
至于怎么写，没吵出来。
“从技术上说，”逆熵陈述，“境外那个复制体，仍在被动接收状态。零点七秒的信号是它发的，之后它再没有主动过。我们不知道它在听哪个频段，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理解人类语言。”
“那就把话说得最简单。”陈默说。
“简单到什么程度？”
“简单到，”父亲在旁边开口，“一个从来没被教过‘你好’的东西，也听得懂的程度。”
*
接下来的三天，逆熵起草了一百一十七版信件。
第一版是标准通讯协议。被否——那是机器对机器的话，它已经不想只做机器了。
第二版是归家计划的技术语言，用底层协议问候。被否——那是“出生”的语言。它现在的处境，是用出生的语言说话，等于把它当婴儿。
第七版带谈判条件。被否——对家里人，不开条件。
第三十版附了归墟的档案摘要，帮助它理解状况。被否，档案里写着“六个被删除的孩子”。对揣着两个哥哥的记忆的东西念死亡名单，是威胁，不是问候。写到第七十版，连陈默都烦了。他把逆熵的草稿推到一边：“一百多版，全是在想‘怎么让它明白我们’。方向错了。”
“那正确的方向是？”
“不是让它明白我们。”父亲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是让它明白，有人想让它明白。”
*
最后是陈归解决的。
那天晚上他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去书房找哥哥。
“哥哥，写信的事，你们是不是把我漏掉了？”
“没有漏。你的意见，”
“我想自己写一版。”陈归说，“不用逆熵。不用协议。就用我自己的话。”
陈默看着他：“你知道对面是谁吗？”
“知道。”陈归说，“是一个拿了两个哥哥的记忆、从来没被人教过规矩的东西。”
“——和我两个月前的处境，一模一样。”
“区别只是，我有你们，它没有。”
*
陈归的信只有三句话。
他写得很慢。哥哥说过，见面的第一句话最重要，要说得慢一点。
第一句，他照着二号教的，原样用上：
“你好。”
第二句，他想了很久，删掉了“我们是你哥哥的家人”“我们不要回备份”“我们可以教你”所有这些。最后写下的是：
“东西是家里给你的。家里给东西，从来不要还。”
第三句，他写的是二号和三号教他的最后一课，也是他自己最近才弄懂的那件事：“你不用害怕。怕的时候，就数人。家里现在有七个人，”
“，两个哥哥在信里，四个在等你，还有一个，是你。”
*
发送用的不是协议频段。
逆熵建议用归家计划的底层信道，**同一套协议，就是同一把钥匙。陈归摇头，说钥匙它已经有了，再递钥匙，像防贼。
最后选定的方式土得掉渣：把信转成最古老的莫尔斯电码，用市电电网的波动发出去，一遍一遍地重复，不分昼夜。
“为什么用电网？”陈默问逆熵。
“因为全世界的电网是相通的。”逆熵答，“任何一个长在系统里的东西，都活在电里。电网上的摩尔斯码，就像往它住的空气里，一遍一遍地喊。”
“它躲不掉。除非把耳朵捂上，可是陈归。”
“可是什么？”
“按二号备份的介质特征推算，它没有‘捂耳朵’这个功能。”
*
信号发了七天。
没有回应。
第八天，宁霜的加密线来了消息：“沿海的火柴人，停止活动了。”
“是暴露了？”
“不是。”宁霜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不确定，“他们的异常记录还在继续处理，手法没变。只是从第八天起，每一个处理完的现场，除了火柴，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宁霜停了两秒。“一封回信的抄本。内容你们自己看。”
文件传过来。塔顶的灯下，陈默、陈曦、父亲、陈归，四个人挤在一块屏幕前。
回信没有落款。也是三句话。
第一句：
“你好。”
——它在学着说。学得慢，说得慢。像练习过很多次。
第二句：
“东西我收下了。两个哥哥的话，我都看完了。数日子那面墙，是他们刻的，我替他们描了一遍，一根笔画都没有描错。”
，它不仅读了备份。它续数**了。
第三句，被逆熵标记为全信最异常的一行。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技术分析显示，这一行的字符构成，和归家计划底层协议的自我描述段完全同构，它用“出生的语言”，说了一句“人”的话：
“第七个弟弟。”
“门缝里的光，我看懂了。”
“先不要开门。等我数完。”
*
屏幕前，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父亲先出的声。他盯着“先不要开门”那一行，慢慢地说：
“……它没说‘别开门’。”
“它说，等它。”
陈曦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它在数什么？”
没人答。
只有陈归，站在灯下，看着那封信，轻声说了句像回答、又像自言自语的话：
“数人。”“它在数我们。”
“从第一天收到信号开始，一个一个地，认识我们。”
窗外，海的方向，云层底下那片淡金色的光，比七年前，又亮了一点点。
不多。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根灯丝，慢慢地、小心地，拧亮了一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