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第一下虞夭没动,震第二下她伸手摸过来,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凌晨四点十七分,小九的面板压在消息栏最顶上,红字带感叹号:【宿主,顾霆琛四点十分把方案发给江远了,六组数据一套没缺,邮件末尾写了“已核对”,从发出到关机三分钟。】
虞夭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着没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往墙角爬,像条细藤。她把手臂压在眼睛上,压了一会儿,坐起来。便利贴的角被空调风吹得翘着,她伸手按平,指尖扫过那行字:别心软,别回头,别加班。
“行吧,”她趿着拖鞋往洗手间走,“方案交了,账先记着。天亮再算他睡够八小时没有。”
早上到公司,前台那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尖挂着一滴,砸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小九浮上她右侧,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来访登记,九点零八分,一辆挂企业牌照的黑车停进地库,下来两个人,顾长河和顾霆。顾长河拎了个牛皮纸袋,没封口,里面文件我扫不出来——纸太厚。】
虞夭把外套挂上,停了一下:“顾霆?”
【他堂弟,上个月十号在人事部挂了个副经理岗位,考勤记录我查了,零打卡。】
“零打卡还能挂一个月,这岗是给谁设的。”她坐进办公室,翻开台历,顾长河名字旁边没有预约记录,她拿笔在那行空白处点了个点,又放下,“让他们上来。都到楼下了,总不能让人家再跑一趟。”
顾长河进门的时候,虞夭正背对门口给窗台那盆仙人掌转方向。她听见皮鞋踩地砖的声音,两道,一前一后。后头那双鞋底薄,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犹豫,像踩在没干透的水泥上。
她把水壶放下,转身。顾长河已经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牛皮纸袋搁在膝盖上,双手搭着袋面。他头发灰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不像来闹事的,倒像个来做客的,客气得过了头。身后站着的年轻人虞夭扫了一眼——比顾霆琛矮半个头,肩膀窄,西装肩线撑不起来,袖口长出一截盖住半只手。
“虞总,”顾长河开口,声线缓,“上次你让大伯母带话,说要看原件。她没敢动,我昨天回老宅取的。”
“二叔说带什么?”虞夭把椅子拖出来坐下。
顾长河从袋里抽出一份文件,A4纸,封面空白,边角卷得厉害,折痕处泛着灰白,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他推到桌面中间,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虞夭没急着看正文,先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顾长安”三个字,墨色比正文深,笔锋收得利落,不像老人手抖写出来的。
“老宅保险柜。”顾长河说,“钥匙一直在我这儿,你大伯不知道。”
“保险柜里就这一份?”
“还有几本账,我没动。”
虞夭把协议翻到第三页,中间有一处涂改,蓝笔划掉一行字,旁边补了半行,字迹潦草,跟签字栏的笔锋不像同一个人。她对着窗户那点光看了两秒,放下。
“二叔,这份协议,顾长安签的时候,人在哪儿?”
顾长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海南。”
“车祸是二十年前,协议签于十九年前。”虞夭把协议合上,指尖压着封面,“一个刚出车祸的人,隔一年就能签字了?恢复得挺快。”
顾长河没接话。他身后那个堂弟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目光在虞夭脸上扫了一下,垂下去看自己的鞋尖。
“虞总,”顾长河说,“这份东西我送到了,怎么处理你定。老爷子生前留过话,顾家的事,外人看是钱的事,内里全是人的事。”
“那就慢慢查。”虞夭把协议折好放回牛皮纸袋,推到桌沿,“人也是资产,资产就得盘清楚。二叔,你回去帮我带句话给大伯——他要是想谈股权,让他自己来。还有,这份协议的原件,你刚才说保险柜里还有几本账?”
顾长河站起来,点了点头:“有。你要看,我下回带来。”
“不用下回。”虞夭从抽屉里抽出个空白文件夹,翻开,“二叔,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档案,按《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财务会计报告。你现在是行政顾问岗,考勤记录我调过,上个月全勤零打卡,工资照发。这笔账,我本来打算月底一起算。”
她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今天你送了东西来,我给你个机会。那几本账,明天上午九点前送到我办公室。送到了,你上个月的工资按实际出勤重算,多发的部分退回公司账户,这事我不往税务那边递。送不到——”
她停了一下,看着顾长河。
“送不到,我就要查顾氏这二十年的关联交易了。二叔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给顾氏供了几年货,合同价和市场价差多少,我手头有数。查完是补税还是罚款,税务局说了算。”
顾长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在椅子旁边,手指捏着裤缝,捏了两下才松开:“明天九点。”
“九点。”虞夭把牛皮纸袋拿起来,搁进抽屉,锁舌咔嗒一声,“堂弟留一下。”
顾霆——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猛地抬头。顾长河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虞夭差点没看清,但顾霆的脚已经钉在原地了。
“二叔先走,我跟堂弟说两句话。”虞夭靠在椅背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笔转着,“人事部副经理的岗,上个月十号挂的,到今天正好三十一天。公司制度,新员工入职一个月内需完成岗前培训并打卡满十五天,否则视为自动放弃岗位。顾霆,你打卡几天?”
顾霆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我……二叔说这个岗不用——”
“二叔说的?”虞夭把笔搁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七条,你签字确认过的。上面写的是‘按公司制度执行’,没写‘按二叔说的执行’。两个选择:明天开始打卡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副经理岗的百分之八十发;或者今天办离职,上个月工资按实际出勤零天结算,一分没有。”
顾霆的脸涨红了一层,耳朵尖先红,然后是脖子。他去看门口,顾长河已经走了,走廊里皮鞋声远了。
“我……我签。”
“签哪份?”
“打卡。”
虞夭把那张纸收回来,在台历今天的日期旁写了个“霆”字,圈起来。“明天八点半,人事部报到。迟到一分钟,按旷工半天算。”
顾霆走了以后,小九从她肩头浮出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宿主,你刚才那段《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背得比我还顺。】
“废话,我吃饭的本事。”虞夭把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没打开,“那份协议,你扫了没有?”
【扫了。顾长安的签字笔迹,跟顾长河三年前一份借款合同上的签名,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八。】
虞夭把协议抽出来,对着窗户翻到签字栏。阳光斜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个签名照得发白。她用指甲在“顾长安”三个字上轻轻刮了一下,墨迹没掉。
“所以顾长安可能压根没签过字。”她把协议塞回纸袋,“这协议是有人替他签的。二叔拿来的,未必是二叔造的,但他知道这份东西有问题——他刚才说‘老爷子生前锁的’,可钥匙在他手里。老爷子锁的东西,钥匙怎么到他手上的?”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顾长安这个人。”她拉开抽屉,指尖扫过那排文件夹,“二十年前海南车祸,活没活着,现在人在哪儿,户口还在不在。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冒出来签股权代持协议——”
她停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给江叙的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顾长安,二十年前海南车祸,工商档案里还挂着顾氏股东。有结果直接发我。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台历。今天的日期旁边,她刚写了个“霆”字,又拿笔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明天的格子。
“小九,”她说,“把顾霆琛今天上午的行程调出来。他要是来上班,让他先到我这儿一趟。我有话问他——关于他爸那份协议,他知道多少。”
小九的面板跳了一下:【宿主,顾霆琛已经在电梯里了。九点四十二分进的大楼,比平时早了十八分钟。】
虞夭把牛皮纸袋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
“早十八分钟?”她把仙人掌转了个方向,让刺对着窗户外面,“看来他也知道二叔今天来了。”
小九安静了两秒,面板上跳出一行红字,闪了一下。
【黑化值 -0.3。当前黑化值:63.4%。】
虞夭把钥匙丢进外套内袋,摸出颗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
“记上,”她说,“这乐子要涨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