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体检报告合上，塞进文件袋，抽屉锁舌咔嗒一声扣回去。她刚把钥匙拔出来，小九的面板就弹出一行红字，怼在她眼皮底下。
【宿主，顾霆琛在走廊站了四分钟，没走。他盯着你办公室的门。】
“让他站。”虞夭把钥匙丢进外套内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六点下班，他站够十三分钟正好打卡。”
她点开公司群，把昨天拟好的通知又看了一遍。全文就三行：自本周起，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执行强制下班制度。每日十八时整，办公区断电断网，考勤系统自动签退。加班需提前二十四小时提交书面申请，经董事长审批后方可执行。落款是她自己的名字，昨天下午发的，已读人数二十三人，包括顾霆琛。
小九飘到打印机顶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你真要断网？机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但顾霆琛的电脑有独立电源，他要是自己开热点——】
“他开。”虞夭把手机揣兜里，起身拿外套，“他开热点算违规用电，行政部记一笔，绩效扣两分。我正愁这个月他绩效扣得不够。”
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顾霆琛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一道人影。虞夭经过的时候没停，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节奏匀得像秒针。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身后那扇门开了。
“虞夭。”
她偏过头。顾霆琛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江远集团商务对接方案”，右下角标着“机密”两个字，红章盖得有点歪。
“六点断网，”他说，“这个方案今晚要发出去。”
“几点要？”
“对方明天早上九点收。”
“那你明天早上八点发。”虞夭收回目光，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提前一小时，够用了。”
顾霆琛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声音比她的重。他站到她侧后方，影子投在电梯门上，把她的轮廓盖掉一半。“江远那边有时差，明天早上九点是他们那边的半夜。今晚不发，明天对接会开不了。”
“对接会几点？”
“上午十点。”
“那来得及。”电梯到了，门滑开，虞夭走进去，按了一楼，回头看他，“顾总，你算一下，从明天八点发邮件到十点开会，中间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不够你讲一个方案？”
顾霆琛站在电梯外面，文件捏在手里，纸边被他拇指压出一道弧。电梯门要合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门弹回去，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没按楼层。
“这个方案我做了三天。”他说，声音压得很平，“里面有六组数据，是财务部加班核出来的。你断网，财务部也走人，数据对不上谁负责？”
“数据什么时候核完的？”
“今天下午。”
“那不就结了。”虞夭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今天下午核完的数据，今天下午已经存进系统了。明天早上你打开电脑，数据还在。顾总，你怕的不是数据丢，你怕的是没人陪你熬夜。”
顾霆琛的下颌绷了一下。电梯到一楼，门滑开，大厅里前台小周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们出来，手停在半空，点了下头。虞夭往旋转门走，顾霆琛跟在后面，步子比她快半步，到门口的时候超过去，伸手把门推开了。
外面天还没黑透，西边云层压着一条橘红的边，风灌进来，把虞夭的头发吹得往脸上贴。她抬手拨了一下，往停车场走。顾霆琛站在旋转门里面，手还搭在门框上，玻璃门转回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门从他手背上蹭过去。
“虞夭。”他第三次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公司是你的，制度你定。”他的声音从旋转门后面传出来，被玻璃隔了一层，闷闷的，“但今晚这个方案，我要是发不出去，明天江远那边——”
“明天江远那边的事，明天再说。”虞夭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顾霆琛站在公司门口，手里那份方案卷成一个筒，捏在掌心里，指节泛白。旋转门在他身后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始终没动。
虞夭把车倒出车位，打方向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下面那两道阴影。她把车拐上主路，小九从副驾座椅上冒出来，面板上跳着数据。
【宿主，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六分钟，方案没放下。他手机屏幕上是江远那边的邮件，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发的，对方问他今晚能不能出初稿。】
“他回了吗？”
【没回。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虞夭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绿灯亮了，她踩油门，车汇进车流，尾灯拖出一条红线。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虞夭穿着睡衣坐在宿舍床上翻手机，小九突然从面板里弹出来，声音比平时尖了一截：【宿主，顾霆琛在办公室。他开了独立电源，没断网。】
虞夭把手机放下，屏幕上还停着顾氏员工群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财务部小陈发的表情包。她点开小九调出来的监控画面，顾霆琛办公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那份江远方案，旁边摊着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按着计算器，按几下，停一下，拿笔在纸上划一道。
“几点开始的？”
【九点零七分。他八点五十三分从宿舍出来，走廊监控拍到他手里拿着方案和计算器，进办公室之后就没出来过。】
虞夭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她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架上扯了件外套披上，趿着拖鞋往外走。走廊里只开了应急灯，绿莹莹的光照在墙面上，把消防栓的玻璃门映成一块暗色的方框。她走到顾霆琛办公室门口，没敲门，从磨砂玻璃的缝隙里往里看。
顾霆琛背对着门坐着，衬衫后背皱了一大块，袖口卷到手肘，右手在键盘上敲两下，又去按计算器。桌上多了个纸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圈，没喝过。他敲键盘的间隙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手指在眼皮上按了两秒，放下来，继续敲。
小九在虞夭肩头小声说：【他胃药在抽屉里，刚才拿出来看了一眼，没吃。估计忘了。】
虞夭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转身往回走。拖鞋底蹭着走廊地面，发出沙沙的响。走到一半她停住，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公司群，打了三行字。
“通知：明日八点前，行政部将江远方案所需六组数据导出为PDF，发送至顾霆琛邮箱。顾总明早八点查收后转发江远。今晚加班不批，已产生的独立用电费用由行政部核算后从顾霆琛当月绩效中扣除。”
她点了发送。群里二十三个人，半夜没睡的估计就她和顾霆琛。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小九的面板跳了一下。
【宿主，他手机亮了。他看了。他刚才把计算器放下了。】
虞夭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宿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灯火铺成一片，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小九又跳了一下数据。
【宿主，他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别报实时了。”虞夭脱了外套，坐回床上，“他爱站站，爱坐坐。明天八点之前，他要是把方案发出去，算他违规加班，绩效再扣两分。”
小九把面板缩成一个小方块，飘在她枕头边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宿主，他刚才心跳从八十九掉到七十六。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虞夭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穿来第一天写的，字迹潦草，就一行：别心软，别回头，别加班。
“记上。”她声音闷在枕头里，“黑化值。”
小九安静了两秒，面板上跳出一行小字，红底白字，闪了一下。
【黑化值 +0.5。当前黑化值：63.7%。】
虞夭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记上，”她说，“这乐子要涨利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