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几块好肉,我再练练红烧肉的火候。”陆北辰偏过头。
苏锦言坐在木桌前,看着陆北辰将铝制饭盒收进厨房。水流冲刷铁锅的声音响起。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黑皮笔记本那行“执业身份”旁边打了个勾。
次日清早,省府大院东配楼。
长廊里人来人往。苏锦言拿着材料站在办理窗口前。陆北辰站在两步开外,穿着笔挺的军装,双手背在身后。
办事员翻看那份盖着高教局公章的推荐信。
“安平县那场普法指导,你做的?”办事员抬头确认。
“是我。”苏锦言答。
办事员在表格最后一栏盖下鲜红的钢印。一份崭新的法律顾问处编外人员证明从窗口递出。
“全国统一的律师执照还在走筹备流程。”办事员把材料推回窗口,“有了这个章,你现在可以代理基层民事纠纷了。”
苏锦言把证明收进公文包。
陆北辰走上前,“拿到手了?”
“第一张牌落桌了。”苏锦言扣紧公文包卡扣,“接下来该搭戏台了。”
两个月后,新学期伊始。省大行政楼二层。
团委办公室木门敞开。郑教授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半根过滤嘴香烟。
苏锦言推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桌面上平摊着一份申请表。表头上写着七个大字,法律政策咨询社。
郑教授把烟头按进玻璃烟灰缸,“批复下来了。院里同意你们挂牌。”
“场地和经费?”苏锦言问。
“系楼一层的旧储藏室清理出来给你们用。经费没有。”郑教授把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桌子,“学校现在没有多余开销拨给你们。你能弄来这份批文,已经是破了先例。以后能不能接外头的活,能不能解决社团花销,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苏锦言扫了一眼文件底部的鲜红印章。
“有了校团委的背书,这就够了。”苏锦言把批文对折收好,“场地我们自己布置。至于经费,很快会有人送上门。”
郑教授身体往后靠去。
“安平县的事,余波还没彻底平。你现在把这摊子支起来,等同于告诉外头那些想钻政策空子的人,你在给底层工人们当枪。”郑教授敲击桌面。
“总得有人出头理清楚这些陈年死账。躲在后面,永远掌握不了主动权。”苏锦言站起身。
郑教授挥了挥手,“去南门操场支摊子吧。”
上午九点。省大南门操场。
各系社团招新的条幅拉满了半个操场。
苏锦言借了两张长条课桌,拼在法桐树下。红底黑字的横幅绑在两棵树干之间。
周莉从大本营方向快步跑过来。她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厚牛皮纸账本。
周莉走到摊位后方,直接拉开板凳坐下。
“我带了算盘和账本。”周莉把东西重重搁在桌上,“今天这咨询社,算我一个。”
苏锦言转动着手里的钢笔。
“起步阶段接的全是杂活,不发任何津贴补贴。你想清楚再签。”苏锦言提醒。
“这笔账我算过了。在安平县跟着你跑了一趟,我学到的条文运用比课堂上一学期都多。”周莉翻开账本第一页,拿出直尺开始画表格,“钱我自己挣,人脉和经验我得在你这里拿。社团管账算支出的活交给我,绝不出错。”
苏锦言把印着报名表的册子推过去。
周莉拿起笔,快速在纸上写下名字。
学生人流慢慢在各个摊位前聚集。
一个穿着深灰夹克的身影在摊位外围徘徊。江涛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衣兜里,脚尖踢着水泥地面。
他看了看苏锦言,接着迈开步子走近。
周莉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冷了下来。
江涛没有理会周莉的视线,走到苏锦言正对面的位置。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发黄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我来报名。”江涛声音有些沙哑。
“刘大志退学回原籍了。你跟着他搞出的烂摊子刚收拾完。”周莉指着桌沿,“你现在跑来咨询社干什么?”
江涛两眼紧盯着苏锦言。
“这里装了三十份近三年的工厂纠纷调解记录。”江涛把档案袋往前推了一寸,“我走访了七个县的档案室抄回来的。我想进社团负责卷宗整理。”
苏锦言看着档案袋表面的灰尘痕迹。
“进了这里,以前那些搞小动作的习惯必须丢掉。”苏锦言看着他。
“我懂规矩。”江涛点头。
苏锦言手指敲了敲报名册。江涛拿起笔,在周莉名字下方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临近正午,操场上的学生越聚越多。
校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马卫国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拔高音量挤开人群。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号牛皮纸箱。马卫国身后跟着五名穿着褪色工装的年轻人。
“锦言妹子!招新摊子支起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我!”马卫国把自行车架在树旁。
他转身把两个纸箱搬下来,重重放在课桌上。木桌被压得晃了一下。
围观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安平县三车间的核算彻底结束了?”苏锦言视线落在纸箱上。
“我大哥顶在核算科那边算账。我现在专程给你送材料来了。”马卫国拍着箱子边缘,“县里的工人听人说你在这边组建了正式团队。这两个箱子里装的全是我们收集的求助明细表。大部分是职工分房纠纷和退伍安置不落实的问题。”
五名年轻人走上前,站成一排。
“这几位是安平师范的高材生。我看他们写字快条理分明,专门拉过来给你打下手。”马卫国的大嗓门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旁边几个系招新负责人满脸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别的社团都在费尽口舌拉人入伙,苏锦言这里直接有人带着业务和人手上门投奔。
“周莉,拿名册登记人员安排。”苏锦言下达指令,“江涛,把这两箱信件全部倒出来,按纠纷类型分装归档。”
社团摊位前转眼忙碌起来。人群因为这股实干的架势越聚越多。
人群外围突然发出一阵推搡声。
一名穿着破旧蓝灰工装的中年妇女,用肩膀强行撞开前面的几名学生。她大口喘息着,头发在额前散乱。
周莉拿着账本的手停在半空。江涛也放下手里的信件。
原本吵闹的现场安静下来。
妇女两只手拍在长条木桌上,身体大幅度前倾。她直勾勾盯着坐在中间的苏锦言。
随后,妇女将一张泛黄的信纸用力拍在报名册旁边。纸角已经被揉烂,中心印着一个大红色的指模。
“你是苏锦言吗?”妇女压着嗓子。
苏锦言视线落在那张信纸上。纸张正中写着一串人名。
“我是。”苏锦言语调平稳。
妇女干枯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个红色指纹上。
“县机械厂的事,还没完。”中年妇女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