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真毒。
万兽城的青石板路晒得烫脚。
天上那道太白剑光还在绕。
一圈,两圈。
明明出城只消一息功夫,白惊寒偏不肯动身。
衣摆扬得老高,剑光晃得整条长街的人都跟着眼晕发胀。
他这是刻意悬在低空慢慢磨,就等着满城人的抬头仰望。
街边摆摊商贩、怀里拽着孩童的百姓、四面八方赶来的各宗修士。
全站定仰头僵着,连喘气都不敢使劲儿。
谁都怕稍一出动静,低空那位半圣天骄,剑锋转眼就对准自己。
人群最外侧,几名流云谷老者死死拽住门下小辈往墙根缩。
声音压得极低。
“眼珠子别乱瞟,嘴闭严实!”
“前几年圣城有人无心冲撞他,被废修为的事都忘了吗?那人也是多看了一眼,就被废了。还敢看。”
小辈听完,脑袋垂得快贴到裤裆了,半点不敢抬眼观。
人群后头挤着两名青岚宗弟子。
借着人堆遮挡,压着嗓子小声交谈,怨气都快藏不住了。
“都说太白圣子修无心道,最厌浮华排场,你瞅他现在,绕城半天不肯进山,摆明了是刻意显摆。”
“生怕全城没人知道他来万兽城了似的,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这心性,也能修到半圣?太白剑域资源就是好。”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白衣人影眼尾淡淡斜扫了过来。
半圣的神魂耳力远超常人,百丈之内细碎响动都能尽数入耳。
白惊寒指尖只是轻轻一弹。
咔嚓一声轻响。
一缕细剑气流坠落,劈在两人脚边青石板上,裂开细纹,碎石弹起蹭在那两名弟子的鞋面上。
两名弟子浑身一僵,嘴巴死死闭住,脑袋埋进了胸口。
整条街道的喧闹猛地掐断大半,再无闲人敢私下议论。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人群侧边缓步走出。
他们腰间坠着打磨通透的异兽灵玉,装束华贵体面——正是万兽城真正的东道主,御兽宗门人。
领头女师姐躬身拱手。
“太白圣子,万兽山林归我御兽宗管辖,前段时日我宗少主独自进山寻机缘,至今全无音讯,十有八九是那头魔驴下的毒手。”
“您此番进山除害,可否顺手为我宗讨一份公道,宗门必有厚谢。”
整条长街所有人目光全钉在半空白衣身上。
东道主放低身段求人,任谁都觉得,天骄多少该留几分情面。
白惊寒指尖摸出一方素白锦帕,抬手掩住鼻尖,神色平淡。
“退后。”
女师姐微微一愣,还想开口解释:“圣子……您”
白惊寒直接打断。
“你们味道太冲了闻着膈应,还有你们那个草包少主,是求机缘吗?我怎么听说是贪图美色走丢的。”
“那天在极乐阁,驴魔化形的那个赵公子就是你们那个少掌门吧!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滚远点別碍眼。”
这话下来,全场瞬间安静。
到底是五大宗门的圣子,这小词真是一套一套的。
远处密林中,开了天眼的张铁胆忍不住感慨道。
识海里的帝祖剑灵也是点了点头:“有个性不像你,天天就知道找姑娘舔手。”
额!
剑灵妹妹这正干正事呢,能不能別老接我短。
城中御兽城女师姐听完那句话,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指尖攥紧腰间灵玉不停发抖,硬生生憋住怒火,带着同门狼狈后退数步。
她此刻真想找地缝钻进去。
街边挑菜老农慌忙挪筐避让,青菜滚落两片也不敢弯腰去捡。
怀里孩童躲进母亲衣襟,闻到飘来的腥气,悄悄皱紧小脸。
路人分成两拨。
一部分觉得圣子刻薄过头。
另一部分往日被御兽宗欺压的底层散修百姓,暗地里看到这一幕也是说不出的爽。
就在这时人群里猛地挤出来一名散修,“扑通”跪在滚烫的石板上,高举手里一柄锈迹斑斑的破剑,声音发颤。
“圣子!求您收我为徒!我愿为您做牛做马,伺候终身!”
白惊寒听完垂眸扫了他一眼,眼底愤闷。
“滚。”
“真特么见了鬼了!拜我为师,你特么一个散修拜我为师,你知道太白剑域是什么存在吗?脑子傻了吧!”
那散修听完死死贴住地面,眼泪落在石板上,半分不敢起。
白惊寒不再看他,神魂散开,扫过街对面紧闭窗棂的茶楼二层。
那处藏着一处人影,正是御兽宗宗主,全程躲在暗处不敢现身。
呵!
白惊寒抬起头,清亮的话音铺满整条长街,人人听得一清二楚。
“藏着不出来做什么?就这还一宗之主,只敢缩在阁楼暗处。啧啧!”
“也难怪这破宗入不了天干联盟正统名册,听着,以后见到我离远点,再让我闻到一点味儿,就平了你御兽宗。”
茶楼内的那道气息剧烈起伏,最后又强行压下。
宗主满腔怒火死死憋在胸腔里,半步不敢动。
御兽宗那三位听完这句话,脚步不由的又加快了几分。
生怕再慢一步就牵连宗门了。
不少底层商贩、散修往前簇拥,怀里揣着珍藏多年的低阶灵草,躬身弯腰满眼期盼。
“圣子,您驾临此地能否稍作停留,传一丝剑道道韵?我等凡俗修行艰难,只求一句点拨。”
白惊寒听完俯视下方,眼底露出一抹冷笑。
“太白剑道至清至纯,尔等凡俗肉身浊气太重根基太薄,能见到我的剑光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也敢奢求听闻大道?”
他身姿挺直,一字一顿。
“太白剑道,分尊卑、辨清浊,凡俗血肉难承至道,我从不与尘俗为伍。”
百姓、散修脸上的期盼一点点冷却,攥着灵草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后方青岚宗少掌门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人群。
他拱手行礼道:
“圣子,既然不肯传道,也不屑与凡人为舞,那您为何在此停留,以您的功力,一息间就可……”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条街巷。
白惊寒隔空一记巴掌甩了出去。
少掌门整个横飞数丈,狠狠撞翻一排街边摊位,口中血沫子喷了一地,半边面颊高高肿起,牙根子都松了。
这一回整条街连细微呼吸声都没了。
白惊寒收回手,掏出锦帕细细擦拭指尖,仿佛方才碰了什么污秽之物,擦完随手将帕子丢弃在地。
“你是在审我吗?我想怎么着,关你屁事。”
少掌门趴在青石板上,泥水混着血水在脸颊流淌,心底满是委屈。
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不敢吐,生怕再说一个字连累宗门。
毕竟也是刚刚登记的中层宗门,真怪自己嘴贱。
周边流云谷、落霞道修士彼此对视,无声沉默。
此人狂妄自大。
等下进山,就只管观望就行,千万不能再跟他有任何交流了。
白惊寒扫过全场人,冷冷笑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一群眼界狭隘的庸碌之辈。今日我独身进山斩驴,等提着驴头回城,再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太白剑道。”
哈哈!
流光一转。
剑光冲天,白衣身影独身扎入了深山里。
只留下了满街狼藉,和遍地被碾碎的自尊心。
城内各处暗流涌动。
街角茶摊有位戴斗笠的客人指尖一捻,传讯符碎于掌心,情报顺着气流送往合欢宗分舵。
树梢两道灰影缓缓起身,敛去全部气息,远远尾随着剑光追入山林。
城门口黑袍文书执笔落字:太白圣子白惊寒,心性浮躁傲慢,轻视旁门凡俗,不听规劝,孤身踏入险地。
文书封缄,即刻送往天干联盟总部。
万兽山脉深山处密林里,层层迷雾缓缓从地面升腾。
诸犍、腾蛇、穷奇分散镇守林间四方,悄无声息铺开封锁所有神识、信息、探查。
古树阴影中,张铁胆隐匿身形,不断外放一缕缕稀薄的驴影,浅浅蹄印印满泥地,一步一步引诱猎物往圈套深处走。
嘿!
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