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在黑暗中坐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动没动。
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连眼皮都没怎么眨过。屋子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光影。桌上的油灯没有点,他不需要光亮——他需要在黑暗中把所有的思绪都理顺,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故都预演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没有点灯,凭着记忆走到桌边,摸到那块白布,折叠好,贴身放好。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荡来荡去。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色中回荡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概是寅时三刻的样子,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这个时候县衙里的人大多还在睡觉,只有厨房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焦糊气息。
他拄着木棍,穿过走廊,来到温景珩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楚砚舟微微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温景珩还没睡?他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隐约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偶尔还夹杂着温景珩一两声低沉的咳嗽。
他抬手叩了叩门。
“谁?”里面传来温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像是被突然打断的人本能地产生的戒备。
“大人,是我,楚砚舟。”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木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温景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靛蓝色的外袍,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睑下方有两团乌青,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但他的眼神却很清明,完全没有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那种迷糊和混沌。
“砚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温景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关切,像一个长辈看到晚辈熬夜时的那种心疼。
“大人不也没睡吗?”楚砚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打扰大人休息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温景珩苦笑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正好我也睡不着,咱俩聊聊天,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楚砚舟走进书房,在靠墙的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是一本《论语》,翻到的是“为政”篇的那一页,旁边放着一壶茶,茶壶的外壁已经凉透了,没有了丝毫热气。茶杯里的茶水也早已凉透,水面上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放了很久之后自然冷却的结果。
看起来,温景珩确实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久到茶凉了都没有续热水,久到书翻到同一页就没有再翻动过。
“大人有心事?”楚砚舟问。
温景珩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还不是案子的事。赵同知天天催,知府大人那边也在施压,三天一封公文,问案情的进展。我这个做县令的,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上压下顶,你说我能睡得着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想倒杯茶,却发现茶壶已经空了,又无奈地把茶壶放了回去。
楚砚舟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他开口说道:“大人,我今晚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温景珩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想请知府大人亲自来云州城一趟。”
这话一出,温景珩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请知府大人来?”温景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味道,“为什么要请知府大人来?”
楚砚舟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认真而严肃。他看着温景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人,这个案子的严重性,您比我清楚。连环命案,涉及多条人命,而且牵涉到县衙内部的人员。这么大的案子,如果只在县衙一级审理,将来万一有什么纰漏,被人抓住了把柄,到时候不光是您和我,整个云州县的官员都要跟着倒霉。”
温景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楚砚舟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不如直接请知府大人亲临云州,当堂监审。这样一来,有知府大人在上面压着,谁也不敢在公堂上耍花样。而且有知府大人亲自见证,这个案子的审理结果就有了最高的权威性,将来就算有人想翻案,也无从下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温景珩的表情。温景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在认真地听他说话。
“更重要的是,”楚砚舟加重了语气,“这样一来,大人您就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案子是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审的,审出什么结果来,都是知府大人点头认可的,跟您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将来有人要追责,也追不到您头上来。这对您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他说完这番话,就安静地看着温景珩,等待他的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能听到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长到能听到远处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长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温景珩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论语》,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古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楚砚舟,缓缓地说:“你这个提议,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知府大人公务繁忙,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堆积如山,未必有空亲自跑这一趟。”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就试一试嘛。”楚砚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派个人去府城送封信,把案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说清楚,把那些受害者的数量、案件的恶劣程度、民间的恐慌情绪都写进去,我相信知府大人会重视的。再说了,就算知府大人真的抽不开身,派一个级别更高的官员来监审也行。总之,这个案子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在场,才能保证公正。”
温景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变快了一些,显示出他内心的某种波动。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府城送信。正好府城离咱们云州也不算太远,快马加鞭的话,一来一回,再加上知府大人准备的时间,大概三天左右就能到。”
“三天?”楚砚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能不能再快一点?”
“最快也得三天。”温景珩说,“你要知道,知府大人出行不是小事,要有护卫随行,要有仪仗开路,还要提前安排好行程。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楚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三天。我等得起。”
温景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就这么着急想把案子结了?”
“不是我着急。”楚砚舟摇了摇头,“是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随时都可能销毁证据、转移赃物、甚至杀人灭口。越快结案,就越安全。”
“说得有道理。”温景珩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漂亮,笔画流畅,结构匀称,一看就是练过多年的。写完之后,他把信笺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递给楚砚舟,“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楚砚舟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把案情的严重性说了一下,然后恳请知府大人亲自来云州城监审。措辞很得体,既表达了请求的诚意,又没有显得太过卑微。他把信笺还给温景珩,点了点头:“很好,就这样写。”
温景珩把信笺折叠好,装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然后在信封上写了“呈知府大人亲启”几个字。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信放在桌角,转过身来看着楚砚舟:“天快亮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楚砚舟站起身来,朝温景珩拱了拱手:“多谢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温景珩摆了摆手。
楚砚舟转身走出了书房。他走在回房间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淡金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驱散黑暗。几只早起的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悦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凉和湿润,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似乎也被这股清新的空气冲刷掉了一些。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为温景珩考虑,实际上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他要请知府来监审,不仅仅是为了制衡县衙内部的势力,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公堂上出了什么意外,有知府在场,他至少还有一个申诉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书房的那一刻,温景珩脸上的疲惫和犹豫瞬间消失了。
温景珩站在书桌前,看着楚砚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还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足感。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封刚刚写好的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请知府来?好啊,正合我意。”
他把信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信笺,铺开,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很短,只有六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一切按计划行。”
他把这张信笺折叠好,没有装进信封,而是直接塞进了袖子里。然后他吹灭了书房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窗外,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