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0月下旬,大连港。
第二批物资到了。
船还是南洋商船旗,卸货还是用驳船转运。这一次比第一批更快——岸上的人已经熟悉流程,吊车、拖车、搬运工配合默契,木箱从驳船吊上码头,码放在指定区域,等待开箱点验和装车发运。
防锈油的气味混着海风弥漫在码头上,油布包着的炮管在晨光里码成整齐的长列,与第一批的颜色一致,但数量更多。
杨景澄蹲在第一批拆开的木箱旁边,检查炮管膛线和封存情况,确认所有封蜡和防锈纸状态完好,没有受潮。
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岸炮清点之后先装车,发防城港。”
“防城港那边,要塞还在建。”随行的军需官说。
“要塞在不在建,炮要先到位。”杨景澄说,“防城港没有一门炮。这次先给它补上,让炮位先有炮。等基座浇完了,直接装。”
分配方案连夜定了下来。杨景澄坐在码头边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板房里,就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张折叠桌,把清单上的数字逐一分配到各防区。
他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明了接收单位、数量、型号和运输路线,写完一页就传给门口的参谋,参谋看过后再交给通讯兵发回北平核备。
防城港要塞分到岸炮二十四门、高射炮十六门、高射机枪十六挺。
这是新要塞,岸线和纵深区域已经勘定完毕,基座浇注和工事构筑正在推进,炮先到,等基座干透了再装。
剩余物资按缺口继续分:岸炮二十六门,补鸭绿江、旅顺、青岛、天津、上海各要塞。高射炮二十四门,优先补太原和西安方向。
高射机枪四十四挺,分各要塞和机场守备营。
通讯装备五十套,太原二十套,其余三十套分要塞和机场。弹药三十万发,各要塞按基数补入。
杨景澄在分配表上签了字,交给通讯兵发回北平。
发报机在隔壁房间嗒嗒地响了一阵,消息从大连港的电报房出发,沿着北方沿海的通讯线路向北传递,在薄暮时分抵达北平的总参谋部电讯室。
当天下午,第一批发往防城港的炮箱装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厢是封闭的,从外面看不出装的什么,只有车皮侧面的运单上写着“机械配件”和“钢管”,以及一个与防城港所在城市对应的发货站名。
车皮编组完成后,牵引机车在傍晚启动,车皮依次移动,在一段时间后离开站台,进入正线。
火车一路南下,经平汉线转陇海线,再转津浦线,最后接上通往北部湾方向的支线。
沿途各站不停留,只在编组站换车头时停靠。押车的军需官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每隔几个小时检查一次炮箱的绳索和锁扣。
过郑州的时候,他下车在站台上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节车皮——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没有被颠松。他上车继续走。
防城港那边,韦云淞已经等了很久。
要塞指挥部设在海岸边一座旧炮台改成的砖房里,窗户正对着北部湾,窗台上放着几块从工地上捡来的贝壳,壳面被风沙磨得发白。
他站在窗前,看着海湾的方向,那里没有船,只有海面上偶尔出现的白浪在阳光下短暂停留又消失,像是某种尚未到达的信号正在途中,还没有被人接收。
“韦司令,炮什么时候到?”参谋问。
“已经在路上了。”韦云淞说,“到了就装。基座还有多少没浇完?”
“还剩三座,后天能浇完。”
“浇完了等三天,干透了再装。”韦云淞说,“不要抢工期。基座不干,炮装上去也是松的。”
那几天,韦云淞每天早晨都要到工地上去一趟。他不催工,也不看进度表,只是在几个基座之间走一遍,蹲下来用手背贴一下水泥表面,感受一下干燥的程度。
工兵连长跟在他后面,有时候想说“明天就能浇完”,但看见韦云淞蹲在那里不说话,就把话咽了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海边一块礁石上,看着潮水退下去。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滩涂上,有几只白鹭在浅水里找食。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参谋说:“这个地方,以后要是有船进来,得有一条航道。航道不摸清楚,炮摆得再好也是摆设。”参谋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第二批物资在十月底陆续运抵各接收点。鸭绿江、旅顺、青岛各要塞各有补入,太原方向的高射炮也同步装车发运。
各防区按分配表逐项签收,每签一项就在对应的记录栏内加盖已核章。
与此同时,防城港要塞的最后一座炮位基座也在十月底完成浇筑。
工兵在收工前给基座盖上防雨布,用石块压住四角。
韦云淞站在刚浇完的基座旁边,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泥尚未散尽的潮气和咸味。
他蹲下身,手背轻触了一下基座表面的温度,感受灰浆由湿转干的进度,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对身边的工兵说:“等干了再装。”
火车在十一月初抵达防城港。韦云淞到车站接货,站在月台上看着第一只炮箱从车皮里卸下来。箱面上写着“岸炮”,旁边注着编号。
他没有让人当场开箱,而是让工兵先把箱子抬上平板车,拉到要塞的临时仓库里,等基座全部干透了再统一安装。
开箱那天是十一月中旬。韦云淞亲自动手拆了第一只箱子的封条。
箱盖掀开,油纸裹着的炮管露出来,防锈油的气味在晨光里散开。
他伸手摸了一下炮管,掌心贴上去,凉的,硬的,没有一丝锈迹。
他收回手,对旁边的工兵说:“吊起来,装三号基座。”
炮管从木箱中吊出,装入基座,调整水平,连接瞄准具和通讯线路。
韦云淞亲自在场,看第一门岸炮完成安装,调整射击诸元。
他没有多说话,只确认了基座和炮身的连接稳定,又检查了一圈螺栓的松紧度,然后退后几步,站到炮位后方,向海面方向看了一眼。
他只是在确认炮口的方向已经对准了预定标定点的坐标,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指挥部,在记录册的防城港要塞炮位清单页面上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已安装数量,把笔放回桌角,合上了册子。
全部二十四门岸炮安装完毕的那天,韦云淞站在要塞最高的炮位上,面朝北部湾。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炮口的方向已经对准了海天线。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海天线开始模糊。
同一天傍晚,他站在指挥部窗前,面朝北部湾方向。暮色正在沉入海面,海天线正在变暗,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涂满的灰色条带,边线还没有完全被夜色覆盖,但已经不再清晰。
他看不到远处那些炮位的轮廓,但他知道那些炮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窗台上那几块被海风吹白的贝壳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亮光,像是从海里带上来的、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碎块,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翻开日志本,提笔写下一行字。字迹不重,像是不需要留下太深的痕迹,只为了确认那一天的坐标已经被记录在案:
“炮到了,装上了,防城港就守得住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