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名字
书名:殡仪馆的哀鸣 作者:牢紊 本章字数:3024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刻名字的事,我准备了三天。


第一件事是工具。石老师日记里没写他用什么刻的。井壁是石头,普通的刀刻不动。老刘从火化间的工具柜里翻出一把旧凿子,钢口的,以前用来修炉膛的耐火砖。他说这把凿子跟了他十几年,钢口好,能刻石头。我试了试,在办公室后面的废弃水泥板上凿了一个字。能用。但慢。一个字要凿十几分钟。


第二件事是名单。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从万历十五年到1969年。石老师抄得工整,但有些字模糊了,可能是井壁上原本就磨损了,也可能是他抄的时候就看不清。我把能辨认的抄了一遍,辨认不出的标了“待查”。最后数了数,清晰可辨的有一百二十三个名字。剩下十四个,只能等下去看到井壁原文再补。


第三件事是准备下水。第二层井比城北河道那口井更深。城北那口井我下去过,水不深,能站人。第二层井不一样。石老师日记里说“井底有水,水面之下还有空间”。他封了石板,但石板下面是井。井里有水。水下有东西。得潜下去。


林小雅帮了大忙。她联系了水下作业的装备公司,租了一套轻型潜水设备。不是老周那种重潜,是轻潜,适合在狭窄空间里活动。氧气瓶小,能背在背上。头灯是防水的。她还找了一根安全绳,三十米长,带绞盘。一头绑在我腰上,一头留在上面。老刘在上面守着绞盘。万一出事,拉我上来。


“你真的要下去?”林小雅把装备送来的那天,站在办公室里问我。她没穿白大褂,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着。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嗯。”


“下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石老师没下去过。钱师傅也没下去过。你下去了,万一——”


“万一上不来,老刘在上面拉着绳子。”我说,“拉上来就行。”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是个防水袋,很小,里面装着一截红色的绳子。


“系在手腕上。”她说,“绳子另一头绑在井口的石阶上。如果你在下面碰到什么,拉一下绳子,上面能感觉到。”


我接过防水袋,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绳头垂下来,在灯光下很细,但结实。


“谢了。”我说。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下了负一。


老刘在上面守着绞盘。他坐在西区走廊尽头的地板上,背靠着21号冷柜。绞盘固定在走廊的栏杆上,绳子从竖井口垂下去。他手里攥着绳子的另一端,慢慢放。我下到负一的时候,绳子刚好放到头。


负一的小房间。正一的骨架安安静静地坐着。我蹲下去,撬开水泥盖板。石板。蜡封。我把石板移开,露出第二层井口。冷气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手电筒照进去。井壁上的骨头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水面在井底,大概四五米深。清澈的,和城北那口井一样,和周围的浑浊完全不同。


我把潜水装备背上。检查了氧气瓶、头灯、呼吸器。然后坐在井口边,把脚伸进去。石阶很窄,很滑。我一级一级往下踩。水没过膝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冰凉的,比预想的更冷。我把红绳的另一头系在井口的石阶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戴上呼吸器,往下潜。


水很清。头灯的光打出去,能照到两三米远。井壁上的骨头在水里显得更密,更碎。有的嵌在石缝里,有的悬在水中,像是最近才掉下来的。我继续往下。井壁越来越窄。大概潜了五六米,井壁忽然扩开了。


下面是一个空间。比上面的井口大得多。大概有十来平米。四壁是石砌的,和上面一样的石头。但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我游到最近的石壁前面,头灯照着那些字。和石老师抄的一样。名字。年龄。日期。“周秀兰,十九,万历十五年。”“陈桂英,二十二,万历十七年。”一行一行。但很多字已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光滑的,像是被反复摩擦过。那些被磨掉的位置,只剩下浅浅的凹痕,认不出原来的笔画。


我继续游。空间的正中间,有一个东西。我游过去。手电筒照着它。是一口井。在这口井的井底,还有一口井。更小。更旧。井口用石头砌成,石头上刻着符号。和石阵上的、和铁门上的、和井壁骨头上的,一样的符号。


我游到小井口上面。手电筒往下照。井里有水。水面下有一个东西。圆形。灰白色的。是骨头。人的骨头。很多。密密麻麻地堆在井底。我数不清有多少。但它们都在动。很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是被水波推着,一开一合。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


我游近了一点。手电筒照着最近的一块骨头。骨面上有一个字。刻得很浅。我凑近了看。是“周”。和井壁上的第一个名字“周秀兰”的“周”一样的写法。


我明白了。井壁上那些被磨掉的名字,不是被人为磨掉的。是被什么东西“吃”了。它把名字从石头上吃掉了,刻在了骨头上。骨头上的名字,是它收走的“钥匙”。一块骨头,一个名字。井底有多少块骨头,就有多少个被收走的名字。


我浮上水面,摘掉呼吸器,大口喘气。空气很冷,但能呼吸。我扶着井壁,看着小井里那些堆叠的骨头。一百三十七块。或者更多。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等着被刻回井壁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我拉了拉。上面有回应。老刘在拉绳子。意思是“你还好吗”。我拉了两下,意思是“还好”。


然后我潜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凿子。游到最近的一面石壁前面。找到第一个名字的位置。“周秀兰,十九,万历十五年。”字已经被磨掉了。只剩浅浅的凹痕。我把凿子对准凹痕。开始刻。


“周。”


凿子在石面上划过,溅起细小的石屑。水把它们冲走了。我继续刻。


“秀。”


“兰。”


三个字。我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感觉到脚下的水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我没有停。继续刻。第二个名字。第三个。第四个。每刻完一个,我就感觉到脚下的水动一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井底那些骨头在水里慢慢浮起来。一块一块,浮上水面。骨面上的名字在头灯的光下清清楚楚。


我继续刻。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手腕上的红绳绷紧了。上面在拉。老刘在催我上去。我没有停。继续刻。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当第十个名字刻完的时候,脚下的水忽然安静了。骨头不再浮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我浮上水面,摘掉呼吸器,喘气。井底的水清澈见底。那些骨头安安静静地沉在下面。但井壁上的字,那十个新刻的名字,在头灯的光里泛着微光。和之前的凹痕不一样。新的刻痕更深,更清晰。


我扶着井壁,看着那些名字。周秀兰。陈桂英。李秀云。赵小云。王秀兰。刘桂英。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


十个。还有一百二十七个。


我拉了拉红绳。两下。意思是“上来了”。上面的绞盘开始转。我顺着井壁往上爬。经过那些骨头的时候,我感觉到它们在动。很轻的,像是在道别。


我爬出井口,摘掉装备。老刘趴在竖井口往下看。看到我上来,他松了口气。脸都白了。


“多久了?”我问。


“快两个小时。”他的声音有点哑,“绳子拉了好几次你都不回。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我站起来,把凿子收好,“刻了十个名字。还有一百二十七个。”


老刘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走廊走。我跟在后面。经过正一的小房间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具黑色骨架。它安安静静地坐着。合着双手。完整。


我们爬出竖井,回到西区走廊。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我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装备放下。然后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名单下面加了一行新的记录。


“负一之下第二层井。刻名十个。周秀兰、陈桂英、李秀云、赵小云、王秀兰、刘桂英、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剩余一百二十七个待刻。”


然后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亮了。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全是石屑和细小的伤口。但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系得很紧。


林小雅明天会来。老刘明天会继续守绞盘。我明天会继续下去。一个一个刻。不会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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