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死守
半个月转瞬即逝。
战火依旧燎原,天衡宫外域大地满目疮痍。
青岚谷的血战早已落幕,临时结成的散修联军死伤殆尽,防线彻底崩碎。阴罗宗劫掠小队肆无忌惮穿梭群山,无数宗门废墟、破碎家族祖地遍布山野,整片外域彻底沦为乱世焦土。
而深山最深处,一处隐于断崖藤蔓之间的废弃洞府,却难得保有一片安宁。
这半个月来,云舟便带着苏婉藏身于此。
得益于森海轮回功生生不息的特性,他损耗的灵力彻底复原,伤势尽数养好,修为稳稳定格在筑基初期,底蕴甚至比半月前更扎实几分。
唯一可惜的就是鬼煞幡彻底损毁,再也无法重铸,少了一件最大的底牌。
苏婉在丹药静养与洞府精纯灵气滋养下,脏腑伤势渐渐稳固,骨裂也缓慢愈合,只是尚未完全恢复,依旧需要闭关静养,不能动武,更不能奔波逃亡。
此刻,她盘膝静坐洞府最深处,沉心调息,稳固伤势。
云舟独自守在洞府门外。
此地极为隐蔽,若非刻意搜寻,绝难发现。
可乱世荒山,处处皆是杀机。
正午时分,几道黑衣魔影破开密林,悄然落至断崖之前。
一共四名阴罗宗修士,清一色筑基初期修为。
修为境界,与云舟完全持平。
他们本是进山清剿残余散修、搜刮遗留资源的小队,无意间撞见这处隐蔽洞府,更看见了独自守在洞口的云舟。
四人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看来我们撞大运了。”
为首一名阴罗修士冷笑出声,眼底满是贪婪。
“区区一个筑基初期,独自守洞,此地必然藏货。”
“杀了他,洞府资源平分。”
其余三人纷纷附和,魔气翻涌,眼神凶戾之色都要溢出来。
当即,四人极为老练地拉开距离,分散四方,直接打起了最无耻、也最无解的放风筝战术。
四道身影游走迂回,绝不近身搏杀。
远处,魔刃、毒符、阴煞风刃连绵不绝,一轮接着一轮,疯狂朝着洞口倾泻而来。
轰轰轰——
术法轰炸接连落在洞口岩壁之上,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云舟瞳孔凝寒,心头沉重至极。
他不能退!
半步都不能退!
洞府深处,苏婉还在闭关养伤,毫无自保之力。
一旦他离开洞口半步,敌人便可直入洞府,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死守门口狭小区域,被动防御,硬生生吃下所有远程攻势。
黄泉鬼武像全力运转,周身死气凝练护体,层层挡下漫天术法。
可在四人轮番消耗之下,再加上不间断的袭扰,云舟完全没有喘息之机。
云舟的优势是气息悠长。
可森海轮回功再神妙,灵力恢复再快,也架不住这般无休止的被动消耗。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云舟便落入绝对被动。
护体灵气层层黯淡,灵力恢复速度也慢慢赶不上消耗速度。
数道漏网的阴煞术法穿透防御,劈在他肩头,小臂。
皮肉撕裂,血线渗出,身上很快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剧痛不断从伤处传来,气血震荡不止。
但他脚步钉死在洞口,纹丝不动。
任凭术法轰身,也绝不后撤一寸。
洞内是他唯一要守护的人。
人在,洞在。
“呵,真是硬骨头。”
远处游走的阴罗修士见他死守不退,戏谑冷笑。
“再撑下去,灵力耗尽,照样死。”
“耗死他!等他灵力枯竭,我们直接进去搜宝!”
四人攻势愈发凶狠,魔功铺天盖地,压得洞口风声呼啸,硝烟弥漫。
洞府深处,苏婉已被连番的轰炸声惊醒。她左臂还打着简易的夹板,痛得满头冷汗,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透过岩壁的缝隙,看着云舟挡在洞口的身影,血顺着他的小臂滴落,却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
洞府外,云舟呼吸越来越沉,汗水浸透衣衫,伤口不断往外渗血。
一对一,他能碾压这里任何一人。
一对四,如果放开手脚他也不怕,可是心有顾忌,又被远程放风筝,他毫无翻盘的余地。
只能硬扛死守,硬生生被消耗到油尽灯枯。
为首阴罗修士眼中凶光暴涨:
“差不多了!他灵力将近枯竭!”
“最后一轮强攻,破掉他的护体,斩杀此人!”
四个人同时蓄力,浓郁的黑色魔气汇聚掌心,准备发动一轮最强合击,彻底击溃死守洞口的云舟。
胜负,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四道阴罗宗修士腰间的传令玉符,同时亮起刺眼黑芒!
带着最高优先级的宗门指令,瞬间灌入四人识海。
四人蓄功的动作齐齐一僵。
脸上的贪婪、戏谑、杀机,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凝重。
“是宗主紧急传讯!”
“黄泉府主力突袭我宗后方!大批疆域、灵脉接连失守!”
为首之人失声低吼。
他们所有人都记得,此番大举攻入天衡宫外域,几乎抽调了阴罗宗大半在外机动力量,后方本就空虚。
谁也没料到,黄泉府根本不是在涂州虚与委蛇,而是一直等待阴罗宗主力外出劫掠,趁机从背后狠狠一刀。
“全线撤军!所有小队,即刻放弃一切战果、放弃一切追杀,火速撤回阴罗宗境内!不得延误!”
有人惊呼,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在外劫掠顺利,天衡宫外域已然大半沦陷,正是大肆搜刮资源、扩张战果的最好时机。
可老家遭到偷袭,再丰厚的战利品也没有意义。
为首的修士盯着玉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不是心疼战利品,而是想到了更恐怖的事,黄泉府主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他们后方,说明沿途所有的暗哨都被拔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黄泉府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没人知晓偷袭规模究竟多大,但这是宗门最高军令,违令者死!
刚才还拼死想要杀他夺宝的四名阴罗修士,瞬间弃战。
“撤!立刻回撤!”
四人再不多看云舟一眼,尽数转身,化作四道黑虹,头也不回遁入密林深处,全速朝着阴罗宗方向撤离。
片刻之间。
方才的攻势,彻底消散。
喧嚣惨烈的战场,骤然变得死寂。
山林空空荡荡,只余下满洞烟尘、满地碎石,还有独自立在洞口、满身伤痕的云舟。
狂风掠过断崖,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一场必死之局,戛然而止。
云舟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浑身力道瞬间抽空,微微踉跄一步。
他抬眼望向阴罗宗修士撤离的方向,眼底满是沉凝。
黄泉府出手了。
边境三方势力,天衡宫、阴罗宗、黄泉府,这场大乱,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与此同时,黄泉府,宗主大殿。
殿内肃穆沉沉,一幅巨大的疆域地图铺展在桌案上。
何宗主身着黑袍,面容深沉漠然,指尖轻轻点在沙盘阴罗宗后方疆域,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大捷密报。
一名黑衣属下躬身立在旁侧,满脸敬畏、由衷赞叹。
“宗主真是雄才大略!”
“此番我宗借着‘寻回遗失传承玉简’的名义,在涂州大肆造势,闹得沸沸扬扬,刻意吸引天衡宫全部注意力!”
“成功诱使阴罗宗大胆倾巢而出,深入天衡宫劫掠!”
“宗主一手瞒天过海、声东击西,悄然调动主力,绕行数千里,直扑阴罗宗后方!”
“此战大胜,连夺数座灵脉、三座资源重镇,掳获人口无数!全盘皆赢,皆是宗主神机妙算!属下万分佩服!”
属下赞叹之余,又微微迟疑,低声请示。
“只是宗主……那枚遗失的传承玉简,至今依旧没有半点着落。外界风言风语渐起,会不会……”
何宗主闻言,非但不急,反而淡淡一笑,眼底尽是老成算计。
他随手将密报丢在案上,语气轻描淡写。
“不重要。”
“我黄泉府立世十几万年,遗失的功法、残缺的传承,还少吗?”
“一枚虚无缥缈的玉简,比起实打实抢来的灵脉、资源、疆域、人口,不值一提。”
他抬眼望向沙盘,目光幽深。
“此番若非丢了传承玉简,使得风言风语大了些。”
“本座还真找不到这样完美的借口,引得天衡宫死守涂州、诱得阴罗宗全军外出。”
在倾尽人力物力找回一块玉简挣回自己宗主面子和攻占地盘,抢夺灵脉资源人口的同时,照样能把面子挣回来的里子,这两者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到手的实利,才是真正的大道。
属下瞬间豁然开朗,深深躬身。
“宗主圣明!”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一场席卷三域的大乱,始于一枚遗失玉简的假象。
得利者,始终是蛰伏最深的黄泉府。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冬】
今日洞府外遇四名阴罗修士,同阶四人联手放风筝袭杀。
对方不近身,只远耗,灵力被不断抽空,身被重创,已然濒临绝境。
绝境逢生,源于外界大变。
黄泉府在后方偷袭。
阴罗宗全员急撤,弃尽战果。
我又捡回来一条命!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同级之内,云舟少有对手,可一旦心有挂碍,再加上对方人多势众,不与其正面硬拼,任谁也吃不消!
此次云舟乃是借了黄泉府的光,最终逃得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