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烽火
天衡宫广袤疆域,外域群山连绵,无数大小宗门,修真家族星罗棋布,还有数不清的散修常年栖息于此。
当阴罗宗大军趁虚而入的时候,没有急于强攻雄城要塞,而是四处扫荡劫掠,最先承受屠戮的,便是这些底层修士势力。
阴罗宗修士成群结队,身披魔甲,术法阴诡暴戾。
他们行军没有固定目标,不去攻占地盘、也不修筑城池,核心只有一个,劫掠!
一座座中小型家族的护山大阵被蛮横击碎,三流宗门山门燃起大火,乡野之间的灵矿、库房丹药、法器被搜刮一空。
绝境之下,往日里互不往来各方势力,被迫抱团求生。
附近中等修真家族,数座二三流宗门,再加上几百名逃难至此的散修,一同汇聚到青岚谷,临时筑起一道防线。
青岚谷两山相夹,通道狭窄,是阴罗宗劫掠小队继续向内深入的最短路线之一。
守在这里的修士修为参差不齐。
家族修士大多是练气,筑基和少数金丹修士。世代守护祖地,很少经历大规模厮杀;宗门弟子功法粗浅,实战经验匮乏;散修装备简陋,很多人身上只有一柄普通灵剑或者几枚廉价低阶符箓。
没有人来统一调度,也没有援军许诺,更没有什么高阶修士压阵。
退,则祖地被毁,族人惨遭屠戮。
战,尚有一线生机。
他们十分清楚阴罗宗的行事风格!
“结阵!死守青岚谷!绝不能让阴罗贼子继续向内劫掠!”
一名白发家族老祖振臂高喊,他是此地修为最高之人,金丹后期。破旧的法袍上满是补丁,手中灵剑剑刃都已经出现缺口,却毅然站在阵线最前面。
霎时间,无数修士应声而动。
有些家族修士一同催动土系灵力,一层一层叠加厚重护罩,拼凑成一面简陋的联合防御屏障。
宗门弟子分列在两侧,蓄好术法,准备远程拦截。
散修游走在防线各处,随时补上缺口,斩杀冲破屏障的敌人。
没过多久,黑压压一片阴罗宗修士席卷而来。
滚滚魔气遮蔽山林,魔焰灼烧着草木,狞笑顺着山谷传过来。
轰隆!
第一波魔功狠狠撞在护罩之上。
灵光屏障剧烈震颤,裂纹飞快蔓延。
靠前几名修士体内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稳住!身后就是家园,不能退!”
白发老祖强行催动本命灵力,经脉胀痛,硬生生将快要崩碎的大阵稳住。
漫天符箓,魔刃紧随其后破空飞来。
年轻的宗门弟子挺身挡在前面,身躯被魔气穿透,当场倒下。
年迈的长老点燃寿元,自爆修为逼退冲上来的魔修。
散修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用最惨烈的方式阻拦敌人。
灵气与魔气不断碰撞,轰鸣一声接着一声。
山石崩裂,林木化为灰烬,山谷之中很快遍布残尸,鲜血顺着地面的沟壑流淌。
他们挡不住阴罗宗真正的主力,也挡不住高阶魔修的碾压。
可这群无人看重的中小家族、三流宗门、底层散修,硬生生拖住了这支劫掠小队,卡住青岚谷要道,延缓阴罗宗继续深入腹地。
但修为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
时间缓缓流逝,联合大阵光芒越来越暗淡。
死伤已经过半,剩下活着的人身上全都带着伤势,灵力不断透支,身形摇摇欲坠。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悲鸣,却没有一人向后撤离。
天衡宫,主殿。
大殿高大空旷,殿内数排烛火静静的摇曳。
一位风华内敛的宫装少妇,独自立在巨大的沙盘之前,目光平静地俯视沙盘上密密麻麻代表两军的标记。
沙盘之上,代表阴罗宗的黑色旗帜已经多处突破外围防线,不断向内推进。
他们不以强攻天衡宫主峰为首要目标。
而是四处劫掠,袭杀小宗门、散修、中小型世家,搜刮灵矿、丹药、法器,拿到资源便立刻转移。
殿外不断有传讯修士匆匆来回,送来各地战况,伤亡、求援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可钱青青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看不出慌张,也不见愤怒,喜怒哀乐全都深深敛于眼底。
她静静凝视沙盘许久,低声自语。
“终于到这一天了。”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是悲是喜。
旁边一名垂手等候的长老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宫主。
“宫主,前方各大家族与附属宗门已经结成联军,正在拼死阻拦阴罗宗,只是装备,修为参差不齐,怕是撑不了太久。”
钱青青缓缓摇头,目光在沙盘上涂州与阴罗宗进攻路线的交界处来回游移。
“阴罗宗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敢动。”
长老皱眉:“宫主的意思是……黄泉府在涂州的动静,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钱青青收回手指,语气平淡,“重要的是,我们不得不看。一旦完全放弃涂州,那边的疆域会直接落入黄泉府手中。可如果我们把主力调过去,阴罗宗就趁虚而入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可如果黄泉府不止是做样子呢?如果他们在涂州是假,真正要动手的地方,在阴罗宗的后方呢?”
长老脸色微变:“那我们……”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能赌。”钱青青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殿外,“只能等。等阴罗宗抢够了,等黄泉府动起来,看谁先露出破绽。至于青岚谷那些散修和小家族……只能先苦一苦他们了。”
“启禀宫主,又三处附属家族驻地遭袭,死伤惨重,库房灵材全部被掳走。”
“知道了。”
钱青青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细节。
传讯弟子躬身退下。
大殿之中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钱青青目光幽深。
“黄泉府不会坐视这片疆域大乱。
阴罗宗在前劫掠厮杀,黄泉府一定在暗处等候时机,背后那一刀,很快就会刺过来。”
长老倒吸一口凉气。
“黄泉府打算趁势……?”
钱青青重新望向沙盘上层层叠叠的标记。
没有说话,但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惊慌。
只是安静站立在沙盘之前,静静听着殿外源源不断传来的烽火急报。
青岚谷之外,茫茫荒山。
云舟将苏婉背在身后,一步一个踉跄,钻入密林深处。
山坳一战引爆鬼煞幡,他灵力彻底透支,到现在仅仅恢复一两成,体内经脉依旧隐隐发酸,稍微一用力便会传来钝痛。
苏婉伏在他的后背,意识半昏半醒,左臂无力垂落,脏腑受创,每一次轻微颠簸,都会让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沫。
大路之上到处都是阴罗宗劫掠小队,还有四散逃难的修士,混乱凶险。
云舟不敢踏上官道,只能挑选荒僻无人的野径,向着大山更深处穿行。
茂密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安静异常,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还有脚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他寻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天然石穴,小心翼翼地弯腰进去,轻轻将苏婉平放下来。
石穴干燥狭小,恰好可以容下两人。
云舟立刻从储物袋翻找疗伤丹药,取出温和养脉的药膏。
他指尖还有些发颤,灵力不足,不敢贸然渡入灵力帮苏婉疗伤,只能先喂她吞服丹药,再小心帮她处理身上伤口。
苏婉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一直闭着眼。
云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心中难以平静。
方才一路上,断断续续听见逃难修士交谈,阴罗宗大举入侵天衡宫疆域,四处烧杀劫掠。
一个念头,不断在心底翻涌,挥之不去。
若是当初他没有引来黄泉府边境小队,是不是就不会牵扯出后面一连串厮杀,天衡宫这边的防备,也不会被暗中牵动,给阴罗宗留下可乘之机。
这片土地,他并不陌生。
云峤山,便是天衡宫下辖地界。
他自小在云峤山长大,孩童之时,便常常听山中长辈说起天衡宫的传说。
天衡宫是这片疆域的擎天支柱,庇护无数山林修士、大大小小的修真家族安稳修行。
他原本只是一个逃亡之人,不想卷入大宗之间的纷争。
可战火就这样烧起来,无数无辜修士,中小型家族正在承受劫难。
心底生出几分荡漾,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淡淡的同情。
他很清楚,以自己如今仅有一两成的法力,什么都做不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住苏婉的伤势,找地方安心休养。
云舟抬手,缓缓探向苏婉的腕脉,小心翼翼探查她体内受损的脏腑。
石穴之外,远远还能听见远方传来术法爆炸的闷响。
战火,已经蔓延整片天衡宫外域。
等苏婉药性稳住,沉沉睡去,云舟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玉简,以微弱灵力,在上面留下今日记述。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冬】
苏婉脏腑重伤,左臂骨折,一路上几次咳血,但是生命无忧。
那个贼子意图用苏婉威胁于我,所以有意留手。
方才路上听闻,阴罗宗趁天衡宫守备空虚,大举入境,在外域四处劫掠。
青岚谷那边,中小宗门、散修自发联手死守,死伤惨重。
一连串风波,因我而起。
若不是我,黄泉府不会在这片边境频频调动,天衡宫或许也不会分神,不会露出这样大的破绽。
我只是一个逃亡修士,本无意掀起战火。
可现在,无数无关之人正在为此流血。
我无力去青岚谷支援,自身尚且难保,苏婉的伤势需要静养。
先护住苏婉,等法力慢慢复原。
只是不知道,这场大乱,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云舟此刻悲悯之心,尚未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