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夜霖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技术组的实验室里看小郑拆布偶。
电话是市立医院急诊科打来的,号码陌生,他本不想接,但屏幕上显示的“市立医院”四个字让他犹豫了一秒。昨天黎烬语在走廊倒下后,他让老周送她去了医院做检查,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他按下接听键,护士的声音很公式化:黎烬语凌晨四点再次晕倒,被路人发现后送到急诊,目前意识清醒,但生命体征不稳定,需要联系紧急联系人。
“她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护士说。
殷夜霖沉默了一拍,说了句“我马上过来”。
从技术组到停车场的那段路,他走得比平时快。脑中超忆症自动调取了昨天的画面:黎烬语在走廊里倒下,右手蜷曲,嘴唇微动,那个模糊的词——“圆满”。她今早离开警局时脸色已经好转了,为什么凌晨又晕倒?
车子驶出警局大院时,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医院那边你盯着技术组的进度,布偶拆解结果出来立刻发我。
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十点。急诊观察区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盒饭的气味。殷夜霖在护士站确认了床位号,沿着走廊走过去。观察区用半拉开的布帘隔成一个个小间,他在写着黎烬语名字的帘子前停了一步。
透过帘子的缝隙,他看到黎烬语坐在床上。
她比昨天更苍白了。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有些毛躁。眼底的青黑很重,像是没怎么睡。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那个殷夜霖已经熟悉的姿势。床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杯壁上的水汽早就散了。
殷夜霖拉开帘子走进去。黎烬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来了。”
“护士说你凌晨四点晕在街上。”殷夜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为什么出院后又跑出去?”
黎烬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她沉默了几秒。“昨天离开警局后,我本来想直接回家。走到沧澜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比在警局走廊里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一个方向拽我。”
“哪个方向?”
“沧澜路89号。”她的声音很轻,“我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走到一半就撑不住了。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沧澜路89号。殷夜霖在脑中飞速检索。赵国民名下的那间房,灰衣女人活动过的三楼,距离周明远遇害天台隔街相望。黎烬语在完全没有看过案件现场照片的情况下,仅凭“感觉”就找到了那个方向。
“医生说是什么原因?”
“低血糖,加上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心率失常。”黎烬语的语气平淡,像在复述别人的病历,“打了葡萄糖,让我留院观察一天。”
殷夜霖注意到她说话时右手始终没有停止那个微小的动作,拇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指根,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还在那里。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她的右手也是这个姿势。
“你在摸什么?”
黎烬语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缓缓摊开掌心。掌纹很浅,几乎看不出纹路。无名指指根有一圈极淡的红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
“昨天碰到布偶证物袋的时候,这个位置有刺痛感。”她说,“像被针扎了一下。一直没消。”
殷夜霖看着她无名指上那圈红痕。布偶左手无名指的缝线位置。他拆开那里取出了“苏晚”的纸条。纸条是用红色丝线缠着的,细而紧。
“你昨天说布偶里有‘完成感’。”殷夜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翻到布偶缝线的特写照片,“具体是什么感觉?”
黎烬语没有看手机。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帘上,像是透过那层灰白色的布看向更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开口。
“布偶上残留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不甘,不是痛苦。那些东西我碰过太多次了,熟得像是自己的掌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布偶里是一种‘期待’。期待被完成。”
殷夜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期待被完成。”他重复了一遍。
“嗯。像是一个人做了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终于快做完了,只差最后一步。那种‘就快了’的感觉。他把所有的情感都留在了布偶上,不是因为他要死了,是因为他准备好了。”黎烬语停了一拍,“他在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个人来帮他完成最后那一步。”
殷夜霖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法医报告上写的“心因性心脏骤停”,想起周明远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换上灰色西装,打好领带,对着玄关镜子整理领口。然后出门,走向天台。像一个赴约的人。像一个准备好了的人。
“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在‘杀’人。”殷夜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是在‘帮’人完成某种仪式。”
黎烬语点头。她把右手放回膝盖上,红痕朝上,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还有一个细节。”她说,“昨天在走廊里我碰到证物袋的瞬间,除了‘圆满’之外,还感觉到一种非常具体的画面。很短,不到一秒。我‘看见’一只手——不是我的手,是别人的手——拿着一根针,在缝什么东西。针扎进布料的时候,也扎进了那个人的手指。位置就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指根。
殷夜霖盯着那圈红痕。
那天凌晨他在办公室拆布偶,用镊子拨开左手无名指缝线里的棉花,取出纸条。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扎到自己。但取出纸条后,他把纸条放在检验台上展开时,右手的无名指指腹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当时他以为是旧棉花里的纤维扎进了皮肤,检查了一下,没有伤口,就忽略了。
此刻,黎烬语描述的“被针扎的刺痛感”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瞬间完全吻合。
“你那天拆布偶的时候,也感觉到了。”黎烬语说。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
殷夜霖没有否认。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走到帘子旁边。观察区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声在瓷砖地面上滚出很远。他背对着黎烬语站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也感觉到了’?”
“因为那个布偶里的东西,也在叫你。”黎烬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父亲当年碰到它的时候,应该也感觉到了。”
殷夜霖猛地转过身。黎烬语坐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安静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她刚才说了什么?父亲?她怎么会知道布偶和殷正清有关?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过父亲,更没有把布偶和父亲的旧案联系在一起。
“你说什么?”
黎烬语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闪躲。“殷队长,你白板上那张蛛网的中心,是2003年6月。布偶是2003年之前缝的,苏晚五岁时。苏晚失踪在2003年6月。你父亲的案子也在那前后。”她停了一拍,“布偶里的情感印记,是‘期待被完成’。一个五岁女孩的母亲缝了布偶,把女儿的血液样本留在了医院。苏瑾投诉周兰,周兰入狱,沈若晴入狱。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同一时间。布偶里那股‘期待被完成’的情绪,和这些事情有关。”
殷夜霖站在帘子旁边,看着她。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色更白了,嘴唇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停,像是这些话已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殷队长,我知道你只相信证据。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也感觉到了,我的答案是——因为布偶里的情感印记太强烈了,强烈到任何触碰过它的人,都会被它‘标记’。你被标记了。你父亲也被标记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殷夜霖沉默了很久。帘子外面的走廊里又响起了推车的轱辘声,这次更近了。他最后看了黎烬语一眼,转身拉开帘子。
“你今天先休息。”他说,没有回头,“明天上午九点,到警局来找我。我会把你需要看的案件资料准备好。”
他走出观察区,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老周的消息刚好发进来:布偶左胸夹层拆完了,里面有一小块白色布料,上面有字,是后来绣上去的。内容是一个日期和三个字母。日期是2003.6.7,字母是S.W.。
S.W.。苏晚。
殷夜霖盯着这两个字母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想起黎烬语刚才说的那句话——“布偶里的东西,也在叫你。”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辆,闭了一下眼。脑中超忆症自动回放那个凌晨拆布偶的画面:镊子拨开棉花,手指触碰到纸条边缘,无名指指腹那一丝微弱的刺痛。他以为是纤维。他忽略过去了。
殷夜霖睁开眼,走向电梯间。
而在观察区的帘子后面,黎烬语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红痕。红痕比刚才淡了一些,但它还在。像一枚看不见的针,缝着什么她暂时摸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