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接到云州城的案子开始,到踏入这座县城的第一天,再到城隍庙里的那场截杀,一直到今天早上推开房门走出去的那一刻——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物,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浮现了一遍,像一幅被拆散的拼图,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一块一块地拼回原位。
他最先想到的,是那个密室。
城隍庙里的那个密室,他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脊背发凉。那个密室的位置很隐蔽,入口藏在神像后面的一道暗门里,如果不是他无意中碰到了机关,根本不可能发现。密室的墙壁是砖石砌成的,地面铺着青砖,干燥整洁,没有任何灰尘和蛛网,说明经常有人打扫。密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本沾满血迹的账簿,墙角堆着那几具婴儿的骸骨,骸骨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女人的衣物和首饰。
整个密室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藏匿罪证的窝点,更像是一个——展览厅。那些骸骨、那些衣物、那本账簿,都被精心地摆放着,像是在向参观者展示某种“作品”。
一个真正的罪犯,会把罪证藏得越隐蔽越好,绝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出来。除非——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现的。
他想到这里,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那间密室,那个“偶然”被他发现的机关,那本“恰好”摆在桌面上的账簿——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一切,目的就是要让他看到那些东西,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关键线索,然后一步步走进那个早已为他设好的陷阱。
他继续往下想。
然后是那场截杀。四个黑衣人,用的都是官府制式的兵器,摆的是军队里才有的四方困兽阵。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求杀死他,只求打伤他。他们专攻他的四肢,避开要害,每一刀都精准地控制在“重伤但不致命”的范围内。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而他也在对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同样的伤疤。
现在想来,那场截杀与其说是一次刺杀,不如说是一场——表演。那些黑衣人是在按照某个剧本演戏,目的就是让他带着一身伤回到县城,然后把他打造成一个“被魔头党羽追杀”的受害者形象。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他的证词更具可信度。一个浑身是伤、九死一生逃回来的神捕,他说的话,谁会怀疑呢?
然后就是那三天的“静养”。
他名义上是在养伤,实际上是在暗中查访。而那三天里发生的一切——流言的发酵、名声的崩塌、众人的冷眼——现在看来,也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有人故意放出那些流言,目的就是要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让他在县衙里彻底孤立无援。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一个名声扫地、孤立无援的人,当有人指证他是“羊水魔同伙”的时候,还会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个局,从他在城隍庙里发现那间密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布局的人对他的性格、他的行事风格、他的思维方式都了如指掌,知道他一定会去查那间密室,一定会顺着那些线索往下追,一定会把自己关在屋里暗中调查。
他以为自己是在暗中布局,殊不知,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继续想。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有两个:第一,布局的人是谁?第二,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他基本上已经有了答案——布局的人,就在县衙内部,而且地位不低。能够调动官府制式兵器的人,能够指挥训练有素的黑衣杀手的人,能够在县衙里安插眼线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师爷能做到的。席慎只是执行者,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第二个问题,他也大致猜到了——对方的目的,是要把他塑造成“羊水魔”的同伙,让他来背负所有的罪名。这样一来,真正的“羊水魔”就可以金蝉脱壳,继续逍遥法外。而他楚砚舟,则会成为一个被万人唾骂的骗子、一个勾结魔头的败类,遗臭万年。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歹毒。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他那三天的暗中调查,虽然没有直接查到主谋的身份,但却掌握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比如席慎深夜去那座废弃土地庙的秘密,比如席慎在棚子里研磨的那种暗红色粉末,比如席慎每次深夜出门回来之后身上那股浓郁的檀香味。这些信息,单独来看似乎没有什么用,但如果能在合适的时间和场合抛出来,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计划。他知道对方想让他指认席慎,知道对方想在公堂上给他设套,知道对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证据来栽赃他。既然知道了对方的套路,他就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套路,给对方来个将计就计。
他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追兵逼近。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脚下有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路——一条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路,但也是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布,摊开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在白布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他们想让我指认席慎。那我就指认席慎。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指认席慎的同时,也会把他们一起拖下水。”
他写完这行字,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用炭笔在“他们”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沉睡之中,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像一个守夜人,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他知道,明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