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水滴落。
是陈九话音落下之后,石室刺破死寂的第一声动静。
滋——滋滋——
粘稠,缓慢,裹着一股让人牙酸的腐蚀感。
一滴黑红色锈液,像混了铁锈的浓稠脓血,从尸傀鼓胀的大腿裂缝渗出来。
顺着泛着釉质油光的角质表层缓缓滑落,砸在墨色岩石地面。
不是寻常青石。
可锈水触地的一瞬间,腾起一团灰白腥烟。
石面当场被蚀出浅坑,边缘焦黑,如同蜡遇烈火。
第二滴,第三滴。
裂缝越撕越宽,不再是零星滴落,拉出一缕缕粘腻的水丝,坠向地面。
污水在尸傀脚下汇作一滩,气泡不停翻涌破裂。
铁锈腥气,混着甜腻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和墓穴经年不散的腐朽阴寒缠在一起。
一股翻江倒海的恶臭,铺满整间石室。
膨胀的尸傀依旧僵立不动。
两点暗红眼瞳微微垂落,盯着自己胸膛不断渗液的裂口。
体表釉光缓缓黯淡,鼓胀的身躯,极其细微地,往下塌了一丝。
像是这不断外泄的锈水,正在抽走它狂暴异变的根基。
井口石沿后方。
林砚把身子死死缩在石障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呼吸压到极浅,篝火摇曳的微光里,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视线顺着一道流速稍快的锈水往下追。
溅落在石坑边缘的污渍之中,藏着细碎的闪光点。
她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错觉。
比芝麻还小的金属碎片,浸在污血里,依旧透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边缘锋利,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绝非锈蚀自然形成。
不是固定铁尸关节那种粗糙厚重的金属箍。
那些民国方术的旧物件,她见过。
而眼前这些碎片,精密,冰冷。
一个尘封在家族秘档深处的名字,骤然劈开混乱的思绪。
“导脉针……”
林砚的声音干涩发颤,压在齿缝之间,生怕惊动那尊怪物。
“不是用来锁关节的,那是导脉针!”
陈九正抬手擦去嘴角淌出的黑血,动作骤然顿住。
灵觉像浸在冰水里的破筛,四处漏风。
他只能捕捉到她语气里翻涌的惊骇,还有尸傀脚下那片污水,死气与化学毒物交织在一起的诡异场域。
“什么针?”他粗重喘息,嗓音沙哑破碎。
视线勉强聚焦,扫过冒泡的污水,又落回林砚紧绷的侧脸。
“民国。”
林砚语速极快,寒意顺着字句往外冒。
“北洋后期到民国中期,一批西洋流进来的邪术。”
“不是咱们传统养尸炼尸,是更阴毒、技术化的改造手段。”
“导脉针,特制细针,刻着接引地脉阴煞、固化怨念的符文。按照邪异阵纹钉入尸体的阴穴,强行引地脉煞气、墓中秽气,再混入秘制尸毒与化学药剂,像浇灌器物一样催生尸傀异变。”
“炼成之后,不惧桃木、糯米,甚至能硬抗符火。”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死那滩不断翻泡的锈水。
“家族长辈再三叮嘱,遇上导脉针炼制的邪物,绝对不能硬拼。它不是单纯尸煞,是阴气、毒剂、怨念拧在一起的秽物炸弹。一旦失控……”
后半句不必说完。
绝境之中,两个人都懂那后果有多恐怖。
陈九嘴里那股铁锈混甜腻的恶心感,愈发浓烈。
灵觉反噬带来的眩晕、脏腑的隐痛一阵阵往上冲。
他抬眼望向那具不断渗锈的尸傀。
“它现在这样,是快要失控了?”
“更像是内部平衡崩了。”
林砚强行稳住心神,带着研究者独有的冷静判断。
“你刚才斩断它和虚影之间的污染链接,打乱了导脉阵法和外部阴气的供给。”
“它吞了好几具不同时代铁尸的阴煞死气,各路力量在躯壳里没有统御,彼此冲撞。再加上这具尸傀本身改造结构就极不稳定……”
滋滋——咕噜。
像是为了印证这番判断。
尸傀左侧肋下,又一道粗长裂缝轰然崩开。
一股浓稠的锈水喷涌而出,黑红底色里翻着诡异暗绿。
腐蚀的滋滋声连成一片,药剂恶臭瞬间又厚重几分。
尸傀那两点暗红眼瞳,极慢地闪了一下,光芒又黯淡一截。
“高温。”
林砚猛地转头看向陈九,眼底掠过一丝决断。
“用火!极致高温!”
“高温能熔毁导脉针上的符文,废掉整套邪异阵眼。更关键的是,可以提前引燃这一滩锈水里混杂的毒物与阴煞能量,让它内部互相冲突的力量,在我们选定的时机炸开。”
她飞快瞥向一旁那堆篝火。
“但距离太近了!”
“在这里引爆,飞溅的浓缩秽水、炸开的怨念煞气,我们根本无处可逃。锁阴阵封死了这间石室,没有退路!”
陈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火堆,再望向那尊尸傀。
相隔不过七八步,地面已经布满被腐蚀出来的坑洞。
他深吸一口冰冷恶臭的空气。
危机感狠狠砸在混沌的脑海,逼得他飞速盘算。
目光扫过身侧的林砚。
扫过铁爪獒——大狗伏低身子,喉咙发出不安的低吼,死死盯住前方怪物。
扫过那口不祥的竖井,散落一地的棺木残片、缠斗留下的碎石杂物。
视线一路往石室深处落去。
最远,最偏僻的角落。
一口棺材静静靠在两面石壁夹角。
棺木半朽,色泽沉得近乎墨黑,厚厚一层灰白霉尘裹住棺身,几乎和石壁融为一体,不刻意留意,很容易直接漏掉。
棺前堆着朽木料、坍塌碎石,围出一处狭窄凹陷的小空间。
距离足够远。
角落狭小,或许能兜住爆炸的冲击波,限制秽物飞溅的方向。
陈九喉结艰难滚动,咽下满嘴腥苦。
身体更多重量压在冰凉的石井沿,右手抬起,指尖因为脱力、严寒微微震颤,指向那片黑暗角落。
“林砚……”
沙哑的声音几乎碎在空气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那口旧棺材,里面有没有东西?这个位置,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