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落子

阴罗宗，主殿。

常宗主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秘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殿中站着的心腹弟子垂首候着，不敢出声。

"黄泉府在涂州集结人马，查一个人。"常宗主把秘报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天衡宫的注意力被引过去不少了。"

心腹弟子抬起头，试探着问："宗主，我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当然。"

常宗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早已想好的笃定。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下属宗门，三日内整备完毕，全面进攻天衡宫边界。"

常宗主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涂州方向，"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凡事不配合的，一律按背叛处理。"

心腹弟子背后一寒，躬身应是，随后退下。

殿门关上之后，常宗主重新坐在椅子上，眼底满是思索之色。

黄泉府，主殿。

何玄看完涂州送来的密报，随手搁在案上。

"天衡宫已经调了人手到涂州边界，摆出防卫的姿态。"传讯弟子跪在殿下，"宗主，我们……"

"不必管他"何玄摆摆手，"让涂州那边把声势搞得再大一些，搜查的阵仗摆足了，让天衡宫以为我们全副精力都在找人。"

他指尖点了点玉座扶手。

"再让涂州精锐弟子，做好随时奔袭的准备。"

传讯弟子领命退下。

殿中重新归于沉寂。何玄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东域山道。

云舟和苏婉已经能看到云峤山的轮廓了。

夜色将尽，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群山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横在前方。

云舟放慢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了。"

苏婉抬头望去，眼中终于有了几分安心。这一路奔逃，她从未问过云舟要去哪里，只是跟着走。此刻看到那座山，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云峤山……"她轻声念了一遍，"比我想的要安静。"

"安静才好。"云舟笑了笑，"越是安静的地方，越藏得住东西。"

他压了压斗笠，正准备迈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两人同时顿住。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不是很真切，但那种金铁交鸣、法术炸裂的动静，再加上各种法炸开的五颜六色的辉芒，和天空中络绎不绝的修士承作战阵型交错有致，阵营分明，绝不会错。

苏婉脸色一变："这是那边打起来了？"

云舟眉头紧锁，望向涂州方向。

这不是黄泉府追兵的声音。黄泉府的人马他见过，动静不是这样的，这是两军对垒的声势，规模远比追捕一个逃犯要大得多。

"阴罗宗。"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苏婉一怔："你怎么知道？"

"涂州是天衡宫边界，靠近黄泉府。"云舟语速很快，"黄泉府大张旗鼓在涂州找人，天衡宫必然调兵防备。这个时候敢动手的，也只有阴罗宗了。"

他停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三方撞在一起了。"

苏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云舟已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走，别走大路，绕——"

话没说完，前方山坳里转出几个人影。

七个。

衣衫蒙尘，气息也显得散乱，看起来不像精锐，倒像是一群被扔在荒郊野岭的散兵。

云舟脚步一顿。

对面那七人也看到了他们。

领头的筑基后期修士眯起眼，打量了云舟和苏婉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哪来的流民散修？"

他身后一个练气修士小声嘀咕："头儿，要不……顺手做了？这兵荒马乱的，身上说不定能摸出点东西。"

那队长嗤笑一声："行，速战速决。"

他甚至没把云舟当回事。一个筑基初期，带着个练气期的小丫头，在这乱世里就是两块行走的肉。

六个人散开，呈扇形围了上来。

云舟没有退。

他知道退不了。

他松开苏婉的手腕，低声道："你自保即可，不用逞强。"

苏婉点头，神色瞬间收敛。

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弱女，而是实打实练气八层巅峰，根基十分扎实、术法娴熟，寻常黄泉府杂兵根本近不得身。

战斗骤然爆发。

最先冲上来一名筑基修士直扑云舟，想先声夺人，立个头功。

云舟抬手一掌拍出。

那名筑基修士瞬间被寒气震得灵力滞涩，仓促格挡，却被一掌震退数步，虎口发麻。

山坳里骤然一静。

筑基后期的队长瞳孔骤缩："黄泉府的功法？"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发颤："是他！宗主找的那个人！"

众人神色剧变。

从顺手劫掠，瞬间变成撞见天大机缘。

“哈哈，宗主果然神机妙算。”

有人立刻要捏碎传讯符，却被队长厉声按住。

"上报后还轮得到我们？"队长眼神贪婪又狠戾，"抓住他，秘典归我们，我们才有翻身之日！否则这辈子也别想结丹。"

话音落，他亲自持法器冲上，筑基后期浑厚灵力轰然压落，直指云舟要害。

余下五人立刻分工。

两名练气修士、一名筑基初期，继续围杀云舟。

另外两名练气修士，则调转方向，直取苏婉。

在他们眼里，苏婉只是练气修士，随手可破。

可下一秒，战局彻底反转。

苏婉不退反进，指尖灵光骤亮，数道精准的低阶法诀接连甩出。

火符、风刃、盾法衔接极其稳当。

她身为练气八层巅峰，灵力储量饱满，远超这些混日子的杂兵。

冲来的两名练气修士，连她的术法防线都碰不破。

风刃切割、火符炸裂，逼得两人连连躲闪，根本近身不得。

苏婉脚步灵活游走，守住一方阵地，从容格挡，不落下风。

她完全撑得住。

正面战场，云舟以筑基初期修为，硬抗一名筑基后期、一名筑基初期、两名练气修士。

森海轮回功生生不息，一次次抵消对方攻势，识海内魂炉微微震颤，时不时透出一缕细碎神魂涟漪，干扰对方识海。

每一次干扰，都能让敌人灵力瞬间卡顿、招式走形。

云舟打得艰难，却死死顶住正面，没有半分溃败迹象。

时间一点点拖过。

队长越打越心惊。

他是筑基后期，修为稳压对方一头，却迟迟拿不下一个筑基初期。

更离谱的是，己方两名练气杂兵，居然拿不下一个练气八层的小姑娘。

苏婉攻防有序，盾法稳固，术法精准，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慌乱，稳稳牵制两人，毫发无伤。

队长越打越急躁。

他耗得起时间，可外面宗门大战的杀声越来越近。

一旦阴罗宗大军压过来，所有功劳和机缘，将瞬间清零。

不能再拖。

他猛地抽身后退，咬牙低喝：

"别打那男的了！他难杀！"

"抓女的！"

"擒住她，他自然投鼠忌器！"

这句话一出，剩余一名筑基初期修士瞬间醒悟。

对啊。

云舟硬得像块顽石，死活啃不动。

但他护着人。

只要抓走苏婉，云舟所有僵持、所有抵抗，全部不攻自破。

那名筑基初期修士立刻舍弃正面缠斗，身形一转，直奔侧后方的苏婉杀去！

筑基VS练气。

境界压制，天壤之别。

苏婉再强，也只是练气巅峰，能挡杂兵，却挡不住正统筑基修士的强攻。

那名筑基修士灵力轰然爆发，速度暴涨，瞬间突破苏婉的风刃封锁，大手一扣，直抓她的肩头，意图生擒。

这一刻，苏婉脸色终于一白。

避无可避。

"苏婉！"

云舟余光瞥见侧后方袭来的筑基攻势，心脏骤然一紧。

此前他全力正面抗压，是笃定苏婉能自保，所以不曾分神。

可筑基修士针对性擒杀，是她绝对挡不住的死局。

这一刻，云舟再也顾不得正面三名敌人的攻势。

他不再和人僵持，猛地转身！

一道强横神魂涟漪瞬间炸开！

正面三人瞬间识海刺痛、头晕目眩、动作彻底僵住。

借着这半秒绝对空隙，云舟身形如电，暴掠回援！

他之前稳、他之前冷静、他之前步步周旋。

但这一刻，他彻底破局回头。

眼看那名筑基修士的手掌就要扣住苏婉臂膀。

一道黑影骤然横插而至。

砰！

云舟硬生生撞开对方的擒拿之势，反手将苏婉一把拽到身后护住。

后背硬吃一记余波冲击，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苏婉抬头，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山坳气氛彻底紧绷。

队长看着骤然回护、不惜受伤也要护人的云舟，冷笑出声：

"终于急了？"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冬】

本以为自己妙计，天衣无缝，不想早已被人看穿。此次大意之举，拖累苏婉与我共陷泥潭！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云舟于云峤山上破除安逸之心。此次黄泉府事件破除其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