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青原城东边那栋灰白色小楼里,灯只亮了一盏。
池遥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凉透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通向斗场的街上。
街灯把路面照出一片昏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斗场的电子屏已经熄了,只剩一根高杆上的红灯还在有规律地闪着。她坐了很久,直到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
她没有回头,只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旧风衣的男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
他进门后没有多话,先看了一眼窗外,才低声道:“小姐,家主那边已经确认了。陈家在青原城斗场雇蛮牛和千面的事,家主知道了。”
池遥把茶杯放回桌上:“她怎么说的?”
“家主只说了四个字:该清了。”男人停顿了一下:
“另外,家主让我带话给您:纪星那边,您不必再暗中照看了。他的路已经走出来了,剩下的该他自己走。”
池遥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袖口那枚银色星形徽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家现在谁在青原城?”
“陈家家主陈广的弟弟,陈铎,五阶超能王,火系。他这两天在青原城东郊的陈家别院坐镇,带了六个护卫,全是三阶以上。”男人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别院的地形图和护卫轮值表。家主说,天亮前办完。”
池遥接过纸袋,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知道了。你回去吧。”
男人点头,无声地退出门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池遥把纸袋收进袖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湿土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两点十分。
池遥没有叫任何人。她换了一身深色的紧身衣,把头发束起来,腰间别了一把细长的短刃,那枚银色星形徽章别在领口内侧。
她翻出窗外,沿着屋檐无声滑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叶子落进夜色里。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巷子、屋顶、矮墙的阴影一路向东,绕过所有亮着灯的路口,消失在城东那片逐渐稀疏的建筑群中。
凌晨两点四十分,青原城东郊。陈家别院是一栋三层的旧式石楼,外墙爬满枯藤,围墙很高,四角各有一座瞭望哨。
院内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腰间别着短棍,神情警惕。池遥蹲在围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借着树叶的遮挡观察了将近十分钟,把哨位、巡逻路线、灯光死角一一记在心里。
她从袖口抽出那张地形图,在月光下对照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图纸折好塞回口袋。
她没有从正门进。她沿着围墙外侧绕到东角那棵枯树旁,那里有一处地形图上标注的排水口,铁栅栏年久失修,中间两根铁条已经锈断。
池遥用短刃撬开那两根铁条,侧身钻了进去,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落地后贴着墙根蹲伏片刻,确认没有惊动哨位,才沿着墙影向主楼方向移动。
院内有两组巡逻护卫,一组沿围墙顺时针走,一组逆时针走,在东北角交汇后交错而过。
池遥卡在两组巡逻错开的间隙里,穿过那片开阔的庭院,贴到主楼东侧墙根。她沿着墙根摸到一楼一扇半开的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家主说了,青原城这边的事先放一放。纪星那小子已经打出名头了,再动手反而惹眼。等天魂斗结束,他离开青原城再说。”
“那小姐那边呢?她一直在暗中护着那小子,家主知不知道?”
“家主知道,但没拦。小姐有自己的分寸,家主不想逼她。不过那个纪星要是真跟小姐走太近,后面该处理还是得处理。”
池遥在窗外安静地听完,没有动。她等里面的声音散去,才无声地翻上窗台,钻进一楼走廊。
走廊尽头是楼梯,她没走楼梯,而是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攀上二楼。
二楼走廊的灯亮着,尽头一间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贴着墙靠近那扇门,从门缝里看进去。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落地灯。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微胖,穿一件深褐色的绸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翻一本线装书。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池遥知道,这就是陈铎。五阶超能王,火系。青原城陈家这一支的实际掌舵人。
池遥没有立刻动手。她蹲在门外的阴影里,观察了将近三分钟,确认房间里没有暗哨,陈铎的注意力在书上,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她轻轻推开门,一步跨入,反手将门带上。门锁合拢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铎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门口那道深色身影上。
他放下茶杯,没有惊慌,也没有叫喊,只是缓缓站起身,看着池遥,语气平静:“小姐深夜造访,怎么不走正门?”
池遥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陈叔,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陈铎叹了口气:“为了陈家派人去斗场的事?家主已经发话了,我也准备收手了。小姐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池遥没有接他的话:“你收了手,但陈家派出去的人已经伤了不该伤的人。家主既然说了‘该清了’,那就清干净。”
陈铎沉默了片刻,目光慢慢沉下来。
他放下书,双手垂在身侧,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炉膛里被风鼓起的炭火。
他看着池遥,声音不再平和:“小姐,你一个人来,是觉得五阶超能王不够看?”
池遥没有回答。她抬手,从领口内侧取下那枚银色星形徽章,捏在指尖,轻轻一旋。徽章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被激活了一样,边缘浮出细密的纹路。
她将徽章按在掌心,银光沿着她的掌纹蔓延开来,覆盖住整只右手。
陈铎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那枚徽章上的纹路——那是池家核心子弟才有的“星印”,一种可以短时间增幅异能输出的秘器。
他周身暗红色光晕骤然暴涨,双手抬起,两团炽烈的火焰在掌间凝聚,整个房间的温度急剧攀升。
他没有再说话,双掌齐推,两团火球带着灼热的气浪直冲池遥面门。
池遥侧身,让过第一团火球,右手银光一闪,将那第二团火球从中间剖开。
火球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劈成两半,从她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烧出两个焦黑的深坑。
陈铎脸色微变,后退半步,双掌再度凝聚火焰,这一次他没有再直冲,而是将火焰凝聚成两条火蛇,从左右两侧同时扑向池遥。
池遥没有闪避。她右手银光暴涨,向前一步,五指张开,直接按在两条火蛇交汇的中心点上。
银光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冷水浇进滚油里。火蛇被银光强行压散,化作一片细碎的火星四散飞溅,池遥的手掌穿过火星,五指精准地扣住陈铎的咽喉。
陈铎瞳孔剧震,周身火焰疯狂翻涌,试图将她逼退。但池遥的银光像一层密封的膜,将那些火焰全部隔绝在体外半寸处,一丝都烧不到她身上。她扣住陈铎咽喉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平静地开口:
“陈叔,你派人去斗场,想杀纪星。家主说‘该清了’,意思是陈家这一支在青原城经营的那些东西,今晚起全部收走。你配合,我不伤你性命。你不配合,我也不介意多费一点力气。”
陈铎被扣住咽喉,呼吸不畅,脸涨得通红。他挣扎了片刻,周身的火焰渐渐熄灭,双手缓缓垂下,声音嘶哑:“……小姐,你一个人来,就为了一个外人?”
池遥没有回答。她松开手,退后半步,银光从掌心敛去,重新凝回那枚徽章,别回领口内侧。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平淡:“天亮之前,你带着你的人离开青原城。陈家在这边的产业,家主会派人来接管。你回去告诉陈广,纪星的事到此为止。如果再有一次,就不是我来了。”
陈铎靠在书桌边,捂着咽喉,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
池遥转身,推开门,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翻出窗外。
她落地后没有停留,沿着原路穿过庭院、排水口、围墙,消失在夜色与晨光交界的那片灰蒙蒙的雾霭里。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青原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池遥回到那栋灰白色小楼时,天已经大亮。她推开门,看见桌上那只凉透的茶杯旁边,多了一只纸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纪星的:“你昨晚没睡。包子还热,吃。”
池遥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纸袋,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