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暴露
涂州坊市比云舟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街道两侧搭着一排排木棚,棚下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灵草、矿石、符箓、残破法器,甚至还有卖妖兽幼崽的。散修们来来往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倒有几分人间集市的烟火气。
苏婉走在前面,压低斗笠的帽檐,挨个摊位打听。
"请问,沉念玉髓……有吗?"
摊主抬眼看了看她,摇头。
下一个摊位。
"阴月凝晶,道友见过吗?"
摊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这东西不是你能问的。"
苏婉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云舟就跟在后面几步远,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两边的摊子,识海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警觉。
魂炉在识海深处安静地沉睡着,但偶尔会微微一沉,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波动。云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涂州城不太平,但一想到天衡宫和阴罗宗最近交战越加频繁,也就只当是风雨欲来之前的风,没有太往心里去。
他走到一个旧书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堆着一摞摞泛黄的旧书和残卷,纸页发脆,边角卷曲,大多残缺不全。云舟本来只是随意翻翻,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
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但上面刻着一个图案,是一枚玉牌。
云舟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见过这个图案。但是他的手中现在就有两枚玉简,上面也都有很多图案,都各自记载着一部绝世功法。这也让云舟心里一直很好奇。此次见到这个这本古书封面上的玉简,便想着买下来看看。
"这个怎么卖?"他拿起册子,问摊主。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三块灵石。"
“一块!”云舟伸出一根手指。
“成交!”这老头十分爽快,生怕云舟反悔一样。
“报高了……”
云舟心里一阵肉痛,还是掏出一块灵石放下后,就把册子收进了袖中。他没急着看,而是继续往前走,找到苏婉。
"问得怎么样?"
苏婉摇了摇头:"没人肯说。我问了三家,要么说没有,要么让我别多问。"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有人在注意我们。"
云舟没有接话。他也感觉到了,不过这不是不是针对他们,而是整个坊市的气氛有些紧绷。几个摊主的眼神过于警觉,街角有两个穿灰袍的人站了很久没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先找个地方坐坐。"他说。
两人在坊市边缘找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棚,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苏婉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街,云舟坐在她对面,把那本旧册子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借着茶棚昏暗的光线翻看。
册子上的字迹是用墨写的,大部分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一些段落。云舟一页页翻过去,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直到他看到其中一段——
"中古后期,有魔修名血河子,元婴后期修为,创血河大法,以血咒控人。凡中咒者,一身性命皆系于其手,微不如意,便生不如死,甚者无须施术,只需血河子心念一动,便会溃烂而亡。"
云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读。
"正道修士联合剿之,自北海追杀至东域,终灭于南岭。其功法散落,诸派争抢,遂成大乱之始。血咒一篇,分落数家,各派日夜钻研,欲复原其法。其间,有人创血脉防伪之术,可探血缘,亦可施于法阵法器。又有人创本命法宝炼制之法,性命交修,可随修士本人一同。更有人将血咒与封存禁制合而为一,设血脉或功法气息为钥,钥不对而强开者,玉简自毁;然无论钥对钥错,子阵一启,母阵立知。"
云舟的手指僵住了。
无论钥对钥错,子阵一启,母阵立知。
他想起那两块玉简。想起自己破开禁制的那一刻,想起那滴精血的气息涌入玉简。
他一直以为,只要方法对,就不会被发现。
但他错了。
这个禁制根本不是"锁",而是"铃"。不管你是用钥匙开门,还是把门砸开,门上的铃都会响。
母阵已经知道了。
云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他不知道母阵具体知道了多少,是谁开的?怎么开的?用的什么方法?这些他们知不知道?但他们一定知道玉简被打开了,知道大概在哪个方向,知道大概有多远。
所以他们在往涂州赶。
云舟抬起头,看向茶棚外的街道。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远处山道方向,隐隐传来一片阴寒的气息,很多,而且正在逼近。
不是错觉。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
"走。"
苏婉抬头看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别问,走。"
苏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她看着云舟那张突然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没再多问,只是本能地跟着他加快了脚步。她看得出来,这个一直沉稳的青年,此刻的冷静里,透着一种如芒在背的紧迫感。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茶棚后面的小巷绕出去,穿过两条街,从涂州城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出了城。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卫兵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城外是一片荒野,秋风卷着枯草,远处山峦起伏。
云舟回头看了一眼涂州城。城墙高耸,城门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那张网正在收拢。
黄泉府的大部队正在赶来,他们不知道是谁开了玉简,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知道对方用什么方法破的禁制。但他们知道方向,知道距离,他们会把涂州城翻个底朝天。
而云舟和苏婉,刚刚从那座城里走出来。
"我们去哪?"苏婉问。
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受着识海中的动静,又看向远处山道的方向。那里还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往东南。"他说,"连夜走。"
两人没有再回头,沿着荒野中的小路,朝着东面的山林走去。身后,涂州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渐渐模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冬】
今日方知,黄泉玉简禁制为子母禁制。
我先前自以为聪慧,寻得破禁之法、隐匿踪迹,不想从一开始,便落入算计之中。
子阵一旦开启,无论何种缘由,母阵必鸣。我开启秘典的那一刻,行踪早已暴露天地,落入黄泉府眼底。
而另一块玉简我连它来自何方都不知道!
涂州的繁华是假象,整座城池早已成为围猎场。
尚不知追兵几何、实力几何,只知再无侥幸可言。
从今往后,步步皆危,无处可藏。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追杀,而是自以为身在暗处步步筹谋,却不知所有的动作,尽数被高处之人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