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被一语驱散之后,阮清禾老老实实地在小院里睡了一整天。第二天醒来时,她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默默地在心里给师父记了一笔——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她静心调息休养了数日,神魂慢慢归于安稳。待到精神状态完全恢复时,青州论道大会的传帖,恰好送入了青云宗。
这是周边诸宗联合举办的盛事,每三年一届,四方年轻俊杰齐聚一堂,辩道论法。说是“交流切磋”,实际上就是各宗展示自家天才的舞台。能在论道大会上崭露头角的弟子,往往会成为各宗争相拉拢的对象,前途不可限量。
青云宗自然也接到了邀请。宗门高层商议之后,决定派遣阮清禾代表青云宗出席——毕竟她现在是宗门风头最劲的弟子,于情于理都应该去。
阮清禾没有拒绝。她对这种“出风头”的事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宗门的安排,她也懒得推脱。
论道大会设在青州城中央的青云殿——名字和青云宗撞了,但两者并无关系,这是青州最大的一座议事殿堂,可容纳上千人。大会当日,殿内座无虚席,来自四面八方的年轻天才们济济一堂,个个衣着光鲜,神采飞扬。
阮清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默默地走进了大殿。她本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可刚一进门,就察觉到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发现几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修士正在交头接耳,时不时朝她这边瞟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山门一战的风波早已传遍周遭。众人都知道青云宗出了一个“野路子”——没有师承,没有根脚,凭着一套莫名其妙的打法连胜数场,甚至还击败了青枫宗的首席。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个“野路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一众天才私下早已暗自商定——刻意将她的席位安置在大殿最靠大门的末座,存心冷落排挤。
阮清禾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她只是安静地坐下来,将随身携带的一本旧书放在膝上,翻开书页,低头看了起来。殿门缝隙不断灌入穿堂冷风,卷着殿外草木的寒气,一阵阵地扫过她身侧。
周遭各宗天才围坐主位附近,高谈阔论,争辩天道本源、大道演化,言语间尽是傲气。时不时有人侧眼瞥向门边,低声讥笑她是无门无派的野路子,不配同席论道。
“你看她穿的那身衣裳,粗布的,洗得都发白了。”
“听说她连正经师父都没有,全靠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也能打赢青枫首席?怕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吧。”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
阮清禾充耳不闻。她膝头摊着那本旧书,看得十分入神。这本书不是什么仙家典籍,也不是什么功法秘籍——而是她从陈凡小院里随手取来的《蔬菜种植指南》。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书里详细记载了各种蔬菜的种植方法——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收获,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看得津津有味。
邻座一名青枫宗的弟子存心刁难。他端起茶盏,装作不经意地手腕一倾——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尽数浇在阮清禾的衣摆上。茶水浸透了粗布,烫得皮肤微微发红。
可阮清禾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闪水渍,而是飞快地将那本旧书合上,紧紧地护在怀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茶水打湿的衣摆,又看了看怀里完好无损的书,松了口气。
那名青枫宗弟子本以为她会发怒,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的话。可看到她这副反应,他反而愣住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阮清禾将书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青枫宗弟子被她这一眼看得很不自在,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阮清禾重新把书拿出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阅读。书上写着:“黄瓜喜暖,宜在清明后播种。播种前需将种子浸泡温水一夜,可提高发芽率。”
她默默记下,心想:回去可以跟师父说一下这个法子。
满殿的雄辩与嘲讽,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雾,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