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前路

山坳晨光渐盛，暖辉铺满整片凹陷石壁。

经过一夜沉淀苦修，云舟已然将《黄泉鬼武像》中的养魂炼魂法门彻底踏至入门境界。

识海之中，那座魂炉稳稳悬浮、炉火不息。森海轮回功的勃勃生机与凝练的神魂念头日夜煅烧、交融往复。原本因分魂咒常年虚浮、残缺的魂魄底蕴，一点点夯实，沉淀。

虽然距离彻底修复魂伤、解开咒锁遥遥无期，可他的神魂状态，已然比之前稳固数倍。

虽然被切出去的分魂带走的神识并没有完全恢复如初，但此刻神识已经不再时常滞涩、念头不再轻易飘忽。

一切都在缓慢向好。

心神彻底安定下来后，云舟终于想起了那件悬在心底的大事。

分魂咒根治解法。

他收敛修行气息，侧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苏婉，开口问道：“我之前在玉简里看到了解开分魂咒的材料清单，有很多奇物我从未听闻。你常年混迹这片地域，又熟知黄泉府底蕴，看看能不能认出几样。”

说完，云舟将玉简中记载的解咒材料名称，逐一低声念出。

幽海魂芝、阴月凝晶、沉念玉髓、往生莲台、三途灵露……

一连串古怪、玄奥、从未现世的奇珍名目缓缓落地。

苏婉原本认真倾听的神色，一点点变得茫然，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满是无措。

她静静听完所有名目，许久才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我大多听都没有听过。”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只是底层散修、大氏家族、黄泉府外门层面的东西，眼界终究有限。

沉吟片刻，苏婉勉强挑出两个略有印象的名字：“沉念玉髓和阴月凝晶，我曾偶然在古籍杂记里瞥见过一眼记载，说是高阶神魂修士所用的养魂至宝，极其罕见。但至于产自何地、何处能寻、如何获取……我半点头绪都没有。”

除此之外，剩余所有材料，她全然陌生，一无所知。

她看着云舟为了这些遥不可及的材料发愁，心里也有些气馁：“以前总觉得家族里能接触到很多好东西，现在才发现，黄泉府高层才掌握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就是天书。”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根治分魂咒的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渺茫。

二人两眼茫然、毫无线索。

漫长沉默后，云舟缓缓开口，定下前路方向：“此地荒山野岭，资源贫瘠，没有线索，也没有机缘。离我们最近、唯一有可能接触高阶修士、奇珍集市、情报源头的地方，只有涂州主城。”

苏婉立刻点头附和。

涂州主城，是天衡宫势力边缘地带，方圆千里之内规模最大、最繁华的修仙大镇。

宗门坊市、散修集市、拍卖行、情报铺子一应俱全。

哪怕是整个东域，也算排得上号的物资集散之地。

是两人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希望。

“就去涂州城。”苏婉轻声道。

但紧接着，她眼底浮出一丝顾虑：“只是涂州地界，虽属天衡宫边陲，可距离黄泉府本部并不算远。城内潜伏的黄泉府眼线、暗探极多，往来的府中弟子更是络绎不绝。我们一旦现身，极易暴露踪迹。”

“所以低调即可。”

云舟神色平静，早已想好对策：“隐匿气息、改换形貌，不惹事、不露头，只求打探情报、寻觅材料线索。只要不主动招惹，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出事。”

当下，二人敲定行程。

简单收拾好行囊，熄灭火堆，确认山坳四周没有遗留痕迹，两人压低气息，悄然离开这片隐蔽山谷，朝着涂州主城的方向稳步赶去。

二人满心前路求索、低调避祸，又怎么会知道一场针对他们的追杀罗网，早已在悄然收拢。

无人知晓，当初云舟以本源死气催动黑色玉简、破开禁制、读取《黄泉鬼武像》秘辛的那一刻。

在千里之外的黄泉府，一座幽暗的主殿深处。

那座镇压历代府主传承、绑定整部鬼武秘典的幽冥魂台，曾骤然微微震颤。

一缕跨越千里的冥冥气机溯源而上，瞬间锁定了大致方位。

《黄泉鬼武像》乃是黄泉府镇府内门核心秘典，禁止私传、禁止外泄、禁止外人窥探。

但凡有人强行解锁、私自阅览秘典，魂台必感，府中高层即刻可知。

彼时，府中长老第一时间察觉异动，盯着魂台冷笑：“那叛徒带走秘典几十年，直到死了，我们都没抓到。现在居然有人激活了它……而且，还这么近。”

“立刻上报宗……不！上报大长老！”

黄泉府内部精锐追杀队即刻出动，全速朝着气机源头赶去。

同时，散布在整片复州南部、涂州边境、千山荒野的所有外围搜查人手，尽数收到密令。

全线收缩！

所有搜查力量放弃零散区域，一层一层的朝着涂州方向聚拢合围。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悄无声息笼罩而来。

前路看似安稳坦荡，实则杀机暗涌、追兵渐近。

云舟与苏婉尚在赶路，一心只为寻材料、解咒锁、觅生机。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潜行。

殊不知，从玉简亮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在了黄泉府的视线之中。

两人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日。

沿途山道并不太平。荒坡上偶尔能见到半截断裂的石碑，碑文被风雨蚀得只剩零星几字。苏婉说，那是早年涂州旧修留下的界碑，后来天衡宫势力扩张，许多小宗门、小家族都被吞并或迁走。

云舟没有多问，只把兜帽压得更低。

繁华城郭之下，总有人来过，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傍晚时分，涂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很高，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商贩、骑驴的书生、结伴而行的修士，热闹得不像话。

云舟在城外一片树林里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座城。

“进去之后，不要提黄泉府，也不要提分魂咒。”他说，“我们分先后，隔十几步再进城。”

苏婉点了点头，从行囊里取出一件普通散修衣袍换上，又把发间那枚略显显眼的旧饰藏进袖中。

云舟则运转魂炉，将识海中的死气与魂光尽数压下，只留一层极淡的修士气息浮在体表。

两人一前一后，混在入城的人流里，缓缓走向城门。

城门内侧的石壁上，嵌着一幅巨大的浮雕。

浮雕上方刻着四个古字：清禾定世。

画面中央，一名女子立于霞光之中，衣袂飘举，神情清冷而坚定。她身后是无数修士与凡人，前方则是黑雾翻涌的魔影。整幅浮雕刀法古朴，虽然经过岁月侵蚀，仍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云舟走过石壁时，脚步微微一顿。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清冷，霞光环绕。可他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云峤山那个来自阴罗宗的姜明。

他很快移开目光。

苏婉察觉到他停下，低声问道：“怎么了？”

云舟摇头：“没什么，有点眼熟。”

苏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浮雕，笑了笑：“这是清禾图，修仙界几乎人尽皆知，到处都有。中间那个散发着霞光的女人，就是姜清禾。”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这一幅，画的是她带领众人围剿裴照幽的场景。”

云舟问：“裴照幽是谁？”

“整个修仙界的大魔头。”

苏婉不假思索的挥舞着拳头：“魂修鬼道的开创者，专门锁人魂魄供自身修炼。如果不是姜清禾横空出世，成为史上第一个元婴修士，带领当时的人剿灭了他，否则还不知道他要祸害多少年呢。”

云舟可以沉默一会儿，心里却想：“如果裴照幽真的只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那为什么《黄泉鬼武像》的内门核心，会记载着正统温和的养魂之术？”

这心思这是一瞬间就被压了下去，云舟又看了苏婉一眼：“你好像很佩服姜清禾。”

云舟这一句话把苏婉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当然啦。”

苏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可是第一个元婴修士，还是所有破镜修士里唯一的女子。她结束远古时代战乱，开创了有史以来最平和温润的一个纪元。往年更是改革制度和历法——我们现在所谓的‘景和多少年’，就是她立下的。”

听到这里，云舟也升起了几分兴趣。用眼神鼓励苏婉继续说下去。

看到云舟这副模样，苏婉显得十分得意，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她还看透了远古时代修士们争端的根源，革新了修仙界格局，定下修仙家族不得直接参与修仙界的事务管理，必须退出一线，以宗门的形式与散修共存，一同管理修仙界。至今都还是这个模子，没变过。”

云舟没有再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幅浮雕。

霞光中的女子神情淡然，仿佛隔着漫长岁月，仍能看见那个时代的尘埃与血火。

裴照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魂修鬼道的开创者。

他没有再多想，只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随人流走进了涂州城。

夜色渐浓，涂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云舟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周围是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热闹得让人几乎忘记山林里的追杀与逃亡。

但他没有放松。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冬】

养魂术已经入门，魂炉初步固定，神魂亏虚也在慢慢恢复。

解咒奇珍世间罕有，我二人眼界有限，尚无迹可寻。

涂州大城，天下奇物情报汇聚之地，极尽繁华，希望此处能有线索。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凡人窥秘，以为得机缘。

不知大宗传承有灵、秘典有印、源流有锁。

今日盗取黄泉一粟，便引黄泉覆身。

太平前路，早已是围杀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