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师日记里提到一个名字——老钱。施工队的。帮他封井的人。我查了一下，老刘之前提过城东养老院的钱师傅，八十三岁，当年建馆时的老工人。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但殡仪馆初建时参与过地宫工程的老工人，我只知道这一个。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东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东老城区边上，一栋六层旧楼改的，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漆，门口挂着“夕阳红老年公寓”的牌子。我在前台登记之后，护工把我领到三楼最里面一间。钱师傅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他比上次老刘来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清楚。
“钱师傅。”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姓陈，殡仪馆的。”
他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动了动。“殡仪馆……哪个殡仪馆？”
“城北那个。您当年建的那个。”
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你来问地宫的事。”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对。”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护工端了杯水进来，放在他手边。他没碰。
“我老了。”他终于开口，“八十三了。脑子还行，腿不行了。当年的事，我记得。但我不想说。说了会死人。”
“石老师已经死了。”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石怀远？他死了？”
“死了。六十八岁。心脏病。”
钱师傅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石怀远是个好人。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怎么说？”
“1969年。挖防空洞。我们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地宫。底下有井。井里有东西。”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发抖，“施工队死了三个人。都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意外。是井底那个东西。它在杀人。它需要人下去。一个接一个。”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石怀远是后来调来的。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下去了。他看到了井。看到了井壁上的骨头。看到了井底那颗头。他上来之后，把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叫到一起。他说，‘你们走。我来封。’我们走了。他一个人封的。”
“您后来回去过吗？”
“回去过。1974年。石怀远叫我回去帮忙。他说要封第二层。殡仪馆下面那口井。我去了。帮他灌了水泥。封了石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五十年。”
“什么话？”
钱师傅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他说，‘第三层别动。封不住。让它待着。等以后有人来接。’”
“有人来接？谁？”
“他没说。就说‘有人’。他说那个人眼睛会比我好。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会先找正一的头。然后再找第三层。”钱师傅停了一下，“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可能是。”
钱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重新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毯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第三层井底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水鬼。石怀远告诉我的。他说那不是鬼。那是比鬼更老的东西。明朝之前就在了。它不吃人。它吃‘名字’。每一个投井的人，名字都被它收走了。它把名字攒起来。攒了几百年。石怀远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那些名字找回来，刻回去，它就会走。”
“刻回去？刻在哪？”
“井壁上。那些名字本来刻在井壁上的。但它把名字收走了。井壁上的字就没了。如果有人能把名字重新刻上去，它就走。”
我坐在钱师傅旁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把藏了五十年的话说完了，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钱师傅，”我说，“井壁上那一百多个名字，您还记得吗？”
他摇了摇头。“记不得。太多了。但石怀远可能记过。他下去过。他可能抄过那些名字。”
抄过。石老师的日记里没有提到名单。但他说他下了第二层井。他看到了井壁上的字。他可能抄了。抄在某个地方。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只有日记本。但日记本后面是空白页。也许他把名单抄在了别的地方。
“谢谢您。”我站起来，“我回去找找。”
钱师傅点了点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陈。”
我停住。
“你下第三层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条绳子。绑在腰上。上面留个人。万一你上不来，还能把你拽回来。”
我回头看他。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暗。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笑。
“我会的。”我说。
那天下午我回到殡仪馆，把铁皮柜里所有的东西翻了一遍。石老师的日记、信件、地图、照片。老刘的账本。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没有名单。石老师日记里提到的井壁名字，没有抄在任何地方。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石老师日记。最后一页之后是空白页。但空白页后面呢？我把日记本拿起来，从侧面看。书脊很厚。比正常的日记本厚。我把封面翻过来，仔细看内页。在封底的内侧，有一层衬纸。衬纸和封底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
我把衬纸撕开。后面藏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发黄的，折了很多折。我小心地展开。是一份名单。手写的，石老师的笔迹。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整整一页。全是名字。女性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和日期。
“周秀兰，十九，万历十五年。”
“陈桂英，二十二，万历十七年。”
“李秀云，十八，万历二十年。”
一行接一行。从万历到崇祯。从崇祯到康熙。从康熙到民国。从民国到1969年。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百三十七条命。一百三十七个被井底那个东西收走的“钥匙”。
名单的最后一行，是石老师自己加上去的。笔迹和前面不一样，墨色更新。“正一，女，约二十岁，1969年。头骨归位。骨架归位。魂已散。”
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轻，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沈知秋，女，约十九岁，1969年。魂已散。”
我拿着那张名单，手在抖。一百三十七个名字。石老师抄下来了。他从井壁上抄的。五十年后，他把它藏在日记本封底里。等着有人发现。
我站起来，把名单放进口袋。然后去地下室。负一。铁门。小房间。正一的骨架安安静静地坐着。我蹲下去，撬开水泥盖板。露出第二层井口。石板封着。蜡封还在。石老师的手笔。
我把石板移开。冷气涌出来。井壁上的骨头嵌在石缝里，密密麻麻。井底有一层浅浅的水。水面之下，还有空间。更深。更黑。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
我低头看着那口井。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百三十七颗头。全在下面。等着被刻回去。
“我会回来的。”我说。
然后我把石板盖回去。蜡封重新封好。水泥盖板盖回去。正一的骨架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面。合着双手。完整。
我爬出竖井，回到西区走廊。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我走在中间，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孙小梅。张妹。还有那一百三十七个。还有名单上那五十多个。加在一起，将近两百个名字。
石老师说“账本不能断”。我把名单折好，放进账本里。然后合上，放回口袋。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两边的冷柜。二十四个。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冷气弥漫。我的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
井壁上的名字，我会刻回去。一个一个刻。从第一个开始。周秀兰。十九岁。万历十五年。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