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隐患暂停
云舟没有一上来就急着修炼《黄泉鬼武像》。
他先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玉简里的内容比预想中更加复杂,但大致能分成两路。一路是法修,以《黄泉经》为底子,把黄泉死气继续往深处炼,直至凝出真正的“鬼气”。这一路极其诡异,行功时神魂会像被拖进深水里,耳边常有低语,眼前也偶有残影晃动。云舟看到其中几处关窍时,眉心隐隐发凉,便没有再往下深探。
另一路却是魂修。
这一部分与黄泉死气几乎没什么关系,不借阴脉,不引死气,也不以怨魂为食。它更像是一门锤炼魂魄的炼体功法,讲究以自身神魂为炉,以念头为火,一点点增加魂魄的底蕴。云舟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不像黄泉府的东西。
黄泉府的手段,向来阴冷、诡谲、带着浓重的死意;可这门魂修之法却端正、沉稳,甚至有种道门正统的意味。它不借外物,不伤他人,只是通过特殊的吐息让魂魄本身变得更厚重、更凝实,从而在斗法时多出几分神魂层面的力量。
云舟盯着那几行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魂修之法为何会出现在黄泉府内门玉简里,也不知道它是从何处流传而来。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分魂咒造成的亏空,单靠《黄泉经》补不回来。
他闭上眼,按魂修法诀试了一遍。
起初没什么感觉。
直到第三遍周天运转完毕,他才察觉到识海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意。那暖意不像森海轮回功那样浩荡,也不像黄泉死气那样阴寒,它更像是一滴温水落进干裂的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原本因为分魂咒而显得稀薄、发虚的那一缕魂魄,开始慢慢变得凝实。
不是恢复如初,只是不再那么容易被牵动。
云舟睁开眼,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安定。
他伸手按在胸口,那里没有痛,只有一种久违的“完整感”。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但分魂之后一直悬在识海中的空荡,终于被填上了一点点。
他没有立刻修炼《黄泉鬼武像》的法修部分。
那一路太诡异,现在神魂尚未稳固,贸然深入,未必是机缘,也可能是引祸上身。魂修之法则不同,它不急不躁,像一口慢慢蓄水的井,今日修一点,明日修一点,终究会让神魂比从前更稳。
云舟把玉简收好,重新闭目。
山坳里很静,火堆已经只剩暗红的炭。苏婉靠在石壁边,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云舟继续运转魂修法诀。
识海深处,那缕原本轻飘飘的魂魄,像被无形的手轻轻压实,一点点沉了下去。
云舟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在识海里把《定魂术》的路线走了一遍,不是正式修炼,只是用念头模拟。路线不长,但极险,鬼气要从百会穴穿入,贴着神魂边缘绕一圈,再沉入命宫下方三寸的死角,像一根钉子,把那块游离的分魂钉死在那里。
钉得太松,压不住;钉得太紧,会伤到神魂本身。
他在意识里推演了七遍,才觉得有把握。
苏婉还在睡,呼吸很轻。云舟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会被打扰,便盘膝坐直,闭上了眼。
第一缕鬼气从丹田升起。
它和之前修出的黄泉法力不一样——更沉,更冷,像一滴墨从深井底部浮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活”意。云舟引着它沿阴脉上行,经过脊椎时,那缕鬼气忽然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他稳住心神,没有催逼。
鬼气过了脊椎,抵达百会。
穿入的瞬间,云舟浑身一僵。
不是痛,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深处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他。他咬紧牙关,没有停,鬼气贴着神魂边缘缓缓游走,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穿行。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游离的分魂。
它很小,很淡,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雾,飘在识海边缘,时不时的扯动一下,每一次扯动,都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咒术的副作用,现在近距离“看”到,才发现那块魂念本身也在挣扎,它想回来,但被咒力拴着,回不来。
云舟没有去碰那根咒力丝线。
他引着鬼气绕到魂念后方,像合拢手掌一样,把鬼气缓缓收束,将那小块分魂轻轻包裹住,然后往命宫下方的死角压去。
它颤了一下,似乎想逃。
鬼气微微收紧,没有伤它,只是包裹着它,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死角的那一刻,云舟感觉识海里忽然安静了。
这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一瞬的安静。那块一直飘着、一直被扯动的分魂,被鬼气钉在了那里,不再乱动,也不痛了。分魂咒的影响还在,但它扯不动了,被钉住的那块魂念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任凭水面上的线怎么拉,它都不再上浮。
云舟缓缓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山坳口透进一层薄薄的晨光,灰白色的,不刺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那是鬼气残留的痕迹。他试着动了动念头,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有人在一间空屋子里敲了一下钟。
那块分魂被锁住了。
虽然只是暂时锁住,但笼罩在他心头数月之久的阴霾,终于露出了一道缝隙。”
他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定魂术》本身不难,难的是在施术过程中保持绝对的冷静,稍有分神,鬼气就会擦过神魂,留下一道不可逆的暗伤。
苏婉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云舟脸色有些苍白,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云舟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睡了一觉,好多了。”
他没有多说。苏婉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把火堆重新拨旺,往上面架了一小块干粮。
云舟靠在石壁上,感受着识海里那根“钉子”的存在。它很稳,暂时不会松动。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鬼气越浓,钉子越牢;可鬼气本身也是从黄泉死气里炼出来的,修得越深,离“影子会自己动”的那个境界就越近。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现在,他能喘口气了。
晨光一点点照进山坳,石壁上的水珠映着微光,像无数细小的眼睛。云舟闭上眼,继续运转魂修之法。鬼气钉住了游离的分魂,魂修之法则在慢慢填补那块空缺——两股力量一锁一补,像两只手,一只按住伤口,一只往里面填土。
很慢,但确实在走。
苏婉把烤热的干粮递过来,云舟接了,咬了一口。味道很淡,但他吃得很认真。
活着,修着,等着。
这就够了。
他重新取出黑色玉简,将神识沉入《黄泉鬼武像》的炼体篇章。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更仔细。
越看,越觉得这门魂修之法古怪。它不借死气,不引阴脉,甚至不依赖任何外来的力量,只靠修士自身的神魂与灵力,在体内构筑一座“魂炉”。魂炉一成,魂魄便如炉中金石,经反复煅烧,愈发凝实厚重。
更令云舟意外的是,玉简末尾有一段小字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者添上去的:
“鬼武像者,非是以鬼为伴,乃以魂为基,以灵为火。鬼气不过是引路之灯,灯亮之后,路在自身。”
云舟盯着这行字,沉默良久。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黄泉鬼武像》的鬼气,本质上只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魂修的大门。门开之后,真正支撑这门功法的,是修士自身的神魂底蕴与灵力根基。换言之,只要把魂魄炼到一定火候,哪怕不修鬼气,也能驱使《黄泉鬼武像》中记载的各类法门——因为那些法门的核心,从来不是鬼气,而是“魂”与“灵”的结合。
这样一来,继续深修鬼气就显得多余了。
鬼气阴冷诡异,修得越深,越容易被那股死意侵蚀。而魂修之法端正平稳,与森海轮回功的生机并不冲突,反而能相辅相成。
云舟心中貌似有些一闪而过的灵感,可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算了,先不想这些……”
云舟做出了决定。
《定魂术》已成,鬼气暂时够用,不必再往深处修。接下来,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魂修炼体之中。
他闭上眼,按照玉简中的法门,在识海深处缓缓构筑那座“魂炉”。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随着灵力一点点注入,光影逐渐凝实,化作一座巴掌大小的炉形虚影,静静悬浮在命宫上方。炉身无纹无饰,却透着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
云舟将一缕神魂沉入炉中。
炉内空无一物,却仿佛能容纳万物。
他开始尝试将森海轮回功的生机灵力与自身神魂融合,投入炉中煅烧。生机入炉,神魂为引,两者在炉内缓缓交融,化作一丝极淡的金色雾气,从炉口袅袅升起,又迅速被他吸回体内。
每一次煅烧,都会有一丝杂质被焚尽。随着金雾一次次升起又回落,云舟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在一块磨刀石上,被反复打磨。
那丝金雾流经四肢百骸时,云舟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温水洗过一遍,原本因分魂咒而留下的细微裂痕,又愈合了几分。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色。
苏婉正低头拨弄火堆,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了歪头,“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更沉了。”
云舟没有解释。
他低头看着掌心,感受着体内那座刚刚成形的魂炉。炉火尚弱,但确实在燃烧。
这条路,走得通。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冬】
修习养魂篇后,再以定魂术暂缓分魂之患。
后细心参阅鬼武秘典,辨明两条修行之别。
放弃深炼鬼气,选择魂炉煅魂之正道。
轮回生机与神魂相融,魂魄日渐凝实。
隐患未消,但可以自守。
今日还有灵光闪过,却捕捉不住!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云舟先养魂,再定魂,最后,构造魂躯。此举或是无心,使得分魂虽然被锁,却也被养魂之术滋养,与魂炉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