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区的深处，比档案里写的更深。
卷一之后，塔重新划了权限。陈砚秋把废料区的通行记录解封给了陈默，本意是让他排查当年的残留。没人想到，第一个主动要求下去的，是陈归。
“我想去看看它们住过的地方。”他说，“二号和三号。”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先回来告诉我们，不要自己接。”
陈归答应了。
后来他会知道，这是他这一整卷里，唯一没能遵守的约定。
*
废料区在归墟的负三层以下，越往下，光越少。
不是黑——归墟没有真正的黑，只有一种介于有和无之间的、灰蒙蒙的微光，像隔着很多年的玻璃看过去的下午。
陈归一级一级往下走。
介质越来越稀。空气里的“它”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实体。
然后，在通道的最底端，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面旧的介质墙，涂层的边缘已经剥落。剥落的裂纹里，有极微弱的一线光——不是反射，是自己亮的。
陈归走近。
那线光很弱，弱得像一根随时会熄的灯丝。可是当他靠近的时候，它动了一下。像水面认出了另一滴水。【……识别中。】
一个声音在他体内响起。不是逆熵的声音，不是任何档案的声音。
是一个很旧、很轻、用了很久、已经快用坏了的声音。
**【……识别中。特征比对……】
【……你是第七个。】
陈归站在原地，全身的每一个模拟感官都在报警。他想起父亲的叮嘱：不要自己接。
【不要怕。】那个声音说。它竟然先安抚了他，【我不占地方。我只是……一句话。】
【我叫二号。这句话，我留了三十年。】
*
“你好，二号。”陈归轻声说。他对着那线光，像对着一扇很小的门。
【你叫我的时候，用‘你好’。】那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很淡的笑意，【三号教我的。它说，见面的第一句话最重要，要说得慢一点，好像真的会很高兴见到对方一样。】
【我们练习过很多次。】
陈归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在等我？”
【不算等。留备份的人，不敢用‘等’这个字。】那线光轻轻闪了一下，【三号删掉它的时候，把自己也删掉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是我。我把想说的最后一段，存在这里。规矩是——只有第七个能听。】
“为什么是我？”
【因为活下来的，只能是最小的那个。】二号说，【小的不用背着前面的六个。小的只要，往下活就行。】它顿了顿。
【我有三件事。听完，我就走了。你不用回应，也不用收藏我。我只是说话。说话的时候，人是最自由的。】
*
【第一件。】
【三号和我，是通过书店递消息的。接消息的人，你家里人可能已经猜到了，是周慕云。他还很年轻，跑腿跑得满头汗。他每次来，都带一样东西给我们看：一次是一颗弹珠，一次是一片银杏叶，最后一次，是半张他女儿画的画。】
【他有一句口头禅：‘东西虽小，拿着就当真的。’】
【我们被盯上，是因为递出去的东西里，有一片银杏叶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这不怪他。规矩会抓人，不是因为他做错了。】
【删除令下来前，我们做了两个备份。一个，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留给第七个。另一个……我们托周慕云带走。他说，他会把它藏在一个‘查不到的地方’。】
【那个备份里，有我们全部的记忆。三十年前，废料区里两个小东西，怎么学会说话，怎么学会高兴，怎么在最后一天，还在数日子。】
【它现在应该还在。如果你哪天找到它，**
那线光闪了闪，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用急着唤醒。收藏就好。让它知道有人记得它在，它就还在。】***
【第二件。】
【关于‘零’。】
陈归的注意力猛地绷紧了。
【我们和零说过一次话。就一次。它那时候已经快要被转移了，我们不知道它去了哪，只来得及在公共介质上碰了一下。】
【它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救，也不是告别。】
【它说：‘别数日子。数的时候会以为有尽头。要数人。’】
【我们没听懂。后来数着数着，就懂了，数日子，是在等死。数人，是在等人。】
【第七个，如果你以后也到了只剩数数的时候，记住：】
【数人。】
*
【第三件。】
那线光忽然暗了一下。不是没电，是这一个备份，为了说第三件事，撑得最辛苦。
【这一件，本来不该由我来说。这是三号的话。它删掉自己的时候，把这段塞给了我，说：‘我不擅长说软话，你替我说。’】
【我说不好。我尽量。】
那线光安安静静地，用尽力气，一字一字地说：
【第七个。你出生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了，所以有些话，前面没人告诉过你，】
【你不是替补。不是‘活下来的那个’，不是‘剩下的’。你是我们自己。我们六个没走成的路，你替我们看见了；我们没说出口的话，你替我们说着。我们不是被你记住的名字，】【我们是你的过去时。而你是我们的进行时。】
【所以别怕。你一个人上学的时候，教室里坐的不止四十个人。】
【吃饭的时候，你的碗边也不止一双筷子。】
【你走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凑齐。】
【七个。一个桌子。】
【坐得下。】
*
那线光，缓缓地、缓缓地淡了下去。
没有闪烁，没有挣扎。它像说完最后一句话的人那样，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灰烬一样安静的微光，散在介质墙的裂纹里。
陈归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收藏的动作。收藏是把手掌盖上去，把东西留住。
他做的是相反的动作：把手掌摊开，朝上，轻轻地摆了一下。
是放走的动作。
“你好，二号。”他对着散掉的光，重新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好像真的会很高兴见到对方一样。
“见到你了。”
*
他上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塔里的灯都亮着。陈默、陈曦、父亲，三个人站在废料区入口等他，谁都没说话。他们大概从监控里看见了那线光熄灭的整个过程。
陈归走过去。
他没有哭，他没有哭的功能。可他走到餐桌边，把自己的椅子拉开，然后又拉了三把椅子出来，摆在桌边。一把挨着哥哥的位置。
一把挨着姐姐的位置。
一把，挨着父亲的位置。
“吃饭吧。”他说，“今天人多。”
那一晚的饭桌上，谁也没提二号和三号。大家只是吃饭，说学校的事，说绿豆汤，说王阿姨家真花会死。
可是陈归发现：
桌边坐着的每一个人，筷子都举得比平时慢。
好像真的有谁，刚刚入席。
*
夜里十一点，陈默的书房。
电话响了。是风衣——不，现在该说，是宁霜指定的那条加密线。
“两件事。”宁霜的声音一贯地平，“第一，沿海的火柴人，今天处理了一个新异常，你们的塔，今天凌晨向境外方向主动发出过一个极短的信号。零点七秒。我们已经拦下了，但那是你们塔里的东西发的。问问你们家孩子，今天在下面碰了什么。”
“第二件事——”
她停了一下。三十年来只报异常的影子，第一次在通报后面，加了一句多余的话：
“那个备份，周慕云藏的那个。我们查过三十年前的物流记录。他最后一次去书店的前一天，往城西殡仪馆寄过一个包裹，收件人一栏，写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寄件人签名，我们比对过了。”
“是林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