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7年·春·布尔戈斯

圣胡安门前的石砖路已洒过净水。

两侧的市政士兵与教士按照次序列队，靴跟齐整，使长袍下摆不触碰地面。城门上方悬挂着一条黑底绣金的帷幔，却故意没有遮住布尔戈斯市徽下，风蚀斑驳的三段铭文：“Caput Castellae”、“Camera Regia”、“Prima Voz et Fide”。[1]

（“卡斯蒂利亚之首、王权的核心、第一个发出忠诚声音”。借布尔戈斯的骄傲，来夸耀菲利佩？呵，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桑乔·曼努埃尔没有骑马。仪式要求所有接待灵柩的来宾一律步行，这是悼礼的传统。他站在主迎贵族列队的第三列，不远不近，看着亲王的灵柩在圣胡安门前缓缓停下。

身穿白衣的童仆，手持焚香炉，带领整个送葬行列前进。香雾在风中扩散，流入城门高处未修补的石缝，将城内与城外的空气缝合在一起。灵柩两旁，八位抬棺者以相等的距离伸臂承受棺木重量，手套不饰纹章，披风不绣徽记。身位与身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安排都传递出象征的意义。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国王的宠臣，阿尔瓦尔·努涅斯·奥索里奥作为菲利佩的密友，并没有前来。

右侧首位是新任的国王首席大臣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菲利佩生前信赖的伙伴和亲王权力的继承者。“山羊”身后，跟着胡安·马丁内斯·德·莱瓦。这位来自里奥哈的贵族，曾担任拉腊家族总管多年，是菲利佩与北部贵族往来的代理。去年刚被亲王擢拔为卡斯蒂利亚总督兼行政官，如今还负责管理布尔戈斯的王宫。处在队尾的分别是费尔南多·拉德隆·德·罗哈斯和比利亚马约[2]。三年前，两人的兄长奉亲王的命令，来布尔戈斯参加会议，却被艾图尔托逮捕处决。

逝者的妻弟身穿深色长袍排在左侧首位，让·阿丰斯·德·拉·塞尔达作为遗属代表，以默然之姿表达姻亲的哀荣。紧随其后的，是从加利西亚远道而来的鲁伊·帕兹·德·别德玛，他的父亲是亲王少年时代的导师，姐姐则是菲利佩乳母。王室婚姻及法律事务代理人贝德鲁伊·比列亚加斯，作为亲王的遗嘱执行人排在第三位。国王首席掌旗官是年仅十二岁的胡安努涅斯[3]，年轻高大的拉腊家主参与这场丧礼并非出于私谊的哀悼，而是以“贵族之首”的身份前来压住棺尾。

（拉腊是这片土地上最显赫的家族。正如他们的座右铭所说：“我们不是国王的后裔，国王才是我们的后裔。”我第一任妻子也来自其枝系的曼多萨内家族，因为，“私生子”不配娶一位真正的拉腊女士。）

桑乔缓缓收回目光，随着灵柩步入城门。等待他的将是沉默的布尔戈斯与一连串繁文缛节构成的仪式。

主教座堂就位于这座城市缓坡之上。一百年前，它的第一块基石在“圣王”斐迪南三世注视下安放。高耸的尖塔与精巧的玫瑰窗在晨光中泛出黯金，堂内拱顶层叠如藤蔓缠绕的经文，白柱间的阴影仿若历史本身也低头肃立。

二十多年来，桑乔梦中曾无数次披着礼袍回到这里。站在远处看着她从圣坛深处缓缓现身，被当成一尊被奉献给权力的圣像。她的美像一团拢在银纱中的光，又像一记耳光，把桑乔从梦里扇醒。

这时，钟声自高塔缓缓敲响，教堂的大门已经敞开，在风中掀动身后的披风与城中悬挂的帷幔。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凝滞不动。贵族们在长椅两侧站定，伊诺霍萨主教的身影出现在高坛之前，银白主礼袍与那顶几乎与发色一致的弧顶冠帽将他衬得像座苍老的圣像。他双手合十，等着灵柩从主道步步推进。

桑乔的双眼扫过来宾，有太多熟悉的面孔，但没有找到那张他最想见到的脸庞。

昨天入城前，伊尼戈曾挨个数着自己一路上见过的纹章：梅内塞斯家、贝拉斯科家、科尔纳多家、塞瓦略斯家、古兹曼家、卡斯卡涅达家、卡里略家、奎哈达家、卡梅罗斯的阿罗[4]家……等数十个不容忽视的家族。即便是与菲利佩素有旧怨的卡斯特罗、特诺里奥和贝纳维德斯也都派了代表。

（即将到来的战争中，这些人都可能站在“无情者”的身旁。更不用说，还有一只刚啃食完“独眼乌鸦”血肉的“金脖子苍蝇”。昨天我和山羊那番话是虚张声势，王室的力量远比曼努埃尔强大。）

他还看到了萨米恩托家，那个布尔戈斯本地的贵族。

（费尔南多是否知道，他的儿子在临死前还被山羊拔掉了舌头？）

香炉在弥撒长道尽头再次摆动，两个童仆穿过一整列蜡烛与石柱之间的阴影。随后灵柩抵达主坛之下，抬棺者停步，将亲王的遗体安放于白石基座之上。伊诺霍萨主教向前一步，在众人尚未跪下时，高高举起手掌，口中发出开弥撒的拉丁语祝祷：“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桑乔不在乎他念些什么，也不打算真的为菲利佩哀悼。他随着众人低头，然后敷衍地跪地，膝盖放在软垫上，独自走神。

（我不为任何王子或国王哀悼，包括我的伯父。反正也没有人会为他哀悼。）[5]

多年以前，七十三岁的恩里克亲王计划将自己所有的遗产，都留给自己的侄子唐璜。但是莫利纳太后授意方济各会修士，在听取老人临终忏悔时劝他废除了旧遗嘱。将所有领地和城堡交还给王室，把全部财产捐给教会为自己赎罪[6]。一直和桑乔并肩作战的贝拉斯科与阿雷尼利亚斯，从此与曼努埃尔家分道扬镳。

（每当回忆起我们这位堂嫂，兄长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总是哈哈大笑：“她只靠羽毛笔就将四位国王同时玩弄于股掌。还耍了我们所有人，让自己的儿子坐稳了王位。多了不起的女士啊。”）

与唐璜不同，桑乔对堂嫂和她的儿子们不仅从无任何好感，甚至还有些厌恶。

（如今莫利纳最小的儿子菲利佩也死了，他遗嘱又有多少会得到执行？我才不信死后埋在西多会修道院是他的遗愿。）

钟声再次响起，伊诺霍萨主教退回高坛，终于停下了冗长的声音。身后的助祭缓缓举起香炉，殿中人群如一匹被刀锋划开的帷幕，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桑乔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小腿传来一阵轻微麻木。他稍稍调整了一下，跟上扶柩的队伍。

布尔戈斯的街道重新在脚下延展开来，从主教堂前的坡道，沿市政广场一侧斜斜下行。为了避开犹太街区[7]的错综复杂巷道，从石面洁白如骨的尤索门出城。经过塔桥走上席徳大道，身后围观百姓与送行贵族分流，喧嚣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送葬行列踏上阿尔兰松河岸的朝圣之路，尽头已隐隐可见修道院的屋顶与塔楼。城墙在背后逐渐缩小，钟声余音在耳畔回荡，香炉仍旧摇晃，带出细若游丝的乳白烟雾，将生者与死者隔开的一道帷幔。

路旁已有早早候着的乞丐与穷人。逝者的遗愿要为布尔戈斯一千名贫者施餐。地点设在修道院外的帕拉尔公园，这里本是一片葡萄园，也曾用作朝圣者的避难所。没有喧哗，只低声祈祷，贫民捧碗跪坐旧葡萄藤架下临时搭建的长桌旁，等待将分发的食物。依照遗嘱的要求，每人一碗布尔戈斯炖、一块阿兰达麦饼和一杯葡萄酒。

“这是亲王虔诚的慈悲。”

桑乔听到有人这样说，心中只有冷笑。

（呵，菲利佩这个伪君子，想只靠一千碗给乞丐的肉汤就为自己赎罪。“虔诚”？四年前，他下令焚毁米格尔图拉。[8]理由是西多会滥用教团特权，为该镇吸附本属于王室领地的人口。“慈悲”？三年前，他让埃霍万一夜就处决了众多曼努埃尔的支持者，“刽子手”这个外号就是这么来的。）[9]

灵柩穿过公园后转道向南，就到达了终点——胡埃尔加斯皇家修道院。

院内空旷而肃静，钟声节奏更短促，回音似乎也更贴近地面。这里是王室成员的居所[10]，承担各种重要仪式。

既见证开始，

（“神圣者”斐迪南，英格兰的国王“长脚”爱德华……都在此受封为骑士。）

也容纳终章。

（十二位王子在此安眠。）

抬棺者没有更换，由原八人扶柩进入主堂。修士已经将落葬之处布置妥当，一块白石覆盖着打开的地窖，四周围着蜡烛与未绽的白蔷薇。

女院长是罗马的代表，同时还是此间俗物和律法的主人。[11]她没有露面，而是指派了一位年迈的西多会修士，在众人围立之际点燃最中间那盏香灯，将一把雪松木屑投入火中。火光映在石壁上晃动，香味弥散开来，灵柩缓缓被降入墓穴。

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修道院。

值此敏感时期大家各归其路，没有人在公开场合主动来与曼努埃尔攀谈，悼声与脚步声慢慢归于寂静，正合桑乔的心意。

他独自离开修道院，穿过国王医院背后的林地小径，踏上名为马拉托斯的老石桥[12]。阿尔兰松河水静静流过桥下，岸边的草地曾是麻风病人的隔离区，如今已少有人提及。沿着河岸往东再往北，就来到了城墙下的犹太门前。

与其说是拱门，不如说是缺口，这里没有卫兵把守。他在门前短暂停步，石街与阴影之中已经有一个人提前在等候。桑乔认得这张脸，他们曾在瓜达洛塞一起对抗摩尔人奥兹明。

（来引路的居然不是侍女或老仆？而是半年前率领一百名骑士，代表王室参战的指挥官。）

“埃尔莫佐·恩里克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对于桑乔的警觉，埃尔莫佐丝毫不感到奇怪。他先行一礼然后说道：“我从巴达霍斯赶来参加亲王的葬礼，弥撒结束前就决定先走一步。没人会注意一个私生子，哪怕他的祖父是王子。”

（或者国王。）

“我简直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感觉。”桑乔撇了撇嘴。

“我没去修道院参加后面的仪式，并非对逝者不敬，而是去取了这个。”埃尔莫佐解下自己的剑带递了过去，接着又补充道，“丧礼不能佩剑，但我想您稍后要见的人，带着它才不失礼。”

桑乔伸手接过。这把十字剑造型简洁，剑身直而宽，一入手就知道它的平衡感极佳。剑鞘以鲜明夺目的红色皮革包裹，装饰着黄铜扣环与系带环。握柄的锥形木芯缠绕细丝，柄首是一块镌刻盾徽的镀金配重圆盘。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上面看到拉腊家的纹章——上下两口大锅，代表这个古老家族供养庞大军队的实力。但却意外看到莱昂狮与展翼黑鹰交错排列的四分徽记。稍加思索，立即明白：这把剑的前主人是艾图尔托父亲，“塔里法之王”。不仅比带拉腊家族标志的普通物件更有说服力，也表示送信人知晓两家的秘密。[13]

（我还以为只有我哥哥才喜欢这种哑谜。）

“考虑得真是周到。”他点点头把剑带系在腰上。

“希望您不要介意。”埃尔莫佐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进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