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 二
书名:失约者之书 誓言残存 作者:单程 本章字数:4688字 发布时间:2026-10-14

他们穿过正在修缮的“普恩特·德·尤索门”[19],从塔桥[20]渡过阿尔兰松河,到南岸后才上马朝西。春水泛着芒草碎影,岸边草木随风微摆。马蹄踏上河畔卵石路后不久,就能看到国王医院灰白石瓦的屋顶。对面的胡埃尔加斯皇家修道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钟楼静默伫立,只有偶尔吹过檐角的风。

加尔西拉索与贝德鲁伊一同翻身下马,阳光落在背后,刚好越过脚下纹章雕刻的边缘。两人将缰绳递给等候的修士,整了整衣袍的褶口,一起步入修道院主庭院。

望见早已抵达的身影,加尔西拉索走上前,向在场众人一一点头致意。之后对曼努埃尔说:“桑乔爵士,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在令人意外。”接着又看了眼乌尔塔多,“更令我意外的是,门多萨大人居然会和您同行。”

“拉维加大人。”桑乔·曼努埃尔简单还礼,面无表情,“菲利佩亲王骤然离世也令人意外。更意外的是,国王陛下竟然不出席叔叔的葬礼。”

迭戈·乌尔塔多·德·门多萨点点头:“桑乔爵士和我离得一向很近。而国王最近恰好……离得比较远,我想,这或许就是陛下明天无法出席的原因。”

加尔西拉索目光从两人之间掠过,语气依旧平静:“正如桑乔爵士所说,亲王的病逝事发突然。国王收到消息时,已经在前往塞维利亚的路上了。门多萨大人的继承人也与陛下同行,相信他们会一起在途中为亲王哀悼。”

“塞尔达爵士此前在南部,得知姐夫的病情,于是往北部来。”桑乔侧过头看了看亲王的妻弟,耸耸肩说道,“陛下一直在北部,却不知道叔叔的情况,反而往南部去。塞维利亚一定是有些……比亲王健康更值得国王关心的事。”

“确实如此。”加尔西拉索面不改色,从容地回答,“塞尔达爵士的封邑在韦尔瓦,但因为某些原因,近年一直居住在葡萄牙。国王陛下此行正是为了让他可以回到自己的领地。”

“国王陛下的关心和曼努埃尔大人的体贴,都让我感激。”让·阿丰斯·德·拉·塞尔达[21]淡淡地说。

桑乔继续盯住山羊:“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疑惑。既然国王不能亲自前来,为什么不请王后陛下代为出席?”

加尔西拉索没有回答,他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同伴,“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比列亚加斯家族的贝德鲁伊爵士。鲁伊佩雷斯大人的长子和继承人,是菲利佩亲王的遗嘱执行人,同时也是新任王室婚姻与法律事务代理人[22],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贝德鲁伊心领神会,微微一躬,接过话头:“请原谅我接下来不得不说明的事实——国王陛下与‘前王后’康斯坦茨·曼努埃尔女士的婚姻,已于日前解除。正式的公告,将在本月之内发布。”

“呵,我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桑乔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山羊的脸,“既然如此,我的侄女应该也不必继续留在托罗了。”

加尔西拉索不置可否,他侧过头对塞尔达说:“比列亚加斯爵士刚才告诉我,亲王遗嘱中的某些细节,他还需要与您当面确认。”之后又回视桑乔,“您的侍从和门多萨大人父子重逢,也该享有一些私下说话的时间。所以,如果爵士您不介意边走边谈,我正打算去瞻仰一下您的父亲的石棺。我记得,曼努埃尔王子也长眠于此。”

桑乔对众人微微颔首:“先生们,请允许我失陪一下。我很荣幸为拉维加大人引路,如果他能回忆起几个月前在贝尔蒙特对我的承诺,相信我们的谈话也会和诸位一样愉快。”

两人并肩走入侧廊,脚步声在封闭空间内格外清晰,始终没人打破沉默。

圣卡塔利娜堂[23]的中殿静谧而深沉,石柱林立穹顶高远。回廊下偶有修士穿行其间,衣袍擦过地面。庭院内栽种着两棵古老的云杉,长长的枝条垂在如织的草坪上。阳光从长窗上洒下,照出石板间的细碎青苔。


他们从一扇扇拱门穿过,天花板下的卡斯蒂利亚三塔纹章,被穆德哈尔式灰泥饰带包裹着,线条已让岁月磨去锋芒。王子的石棺就在前方,浮雕与铭文之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尘埃。

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从未看过我一眼。”桑乔摘下一只手套,掸了掸石棺,灰尘在斜照的光线中向上打着旋。

加尔西拉索缓缓走上前,望着上面的纹章静默哀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曼努埃尔王子去世时,唐璜阁下也只有一岁,他对父亲恐怕也没有记忆。你们曾有过一位长兄,是阿拉贡国王‘征服者’海梅一世的外孙,比列纳最初的继承者,在你们出生前六年或者七年前就死在了蒙彼利埃……”

“山羊,我们不是朋友。”桑乔冷冷的道,“这里没有别人,收起你那套表演。直接进入主题可以节省大家的时间。”

“哦?我还以为主题是哀悼。”

“主题是承诺。”

“如您所愿。你们是由自己的堂兄,也是菲利佩亲王的父亲,‘勇敢者’桑乔四世抚养成人……”加尔西拉索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们的父亲临死前曾请求他照顾自己的孩子,国王遵守了承诺。你的兄长后来也在堂兄弥留之际,跪在床边哭着发誓会照顾他的妻子和孩子,可不久便举起叛旗。关于‘承诺’,我想我说的够多了。”

“精彩的演讲,如果我不是这些事情的亲历者,几乎就要被这套说辞打动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事实:因为我父亲的支持,他才能成为国王。可他却将我的姐姐嫁去了葡萄牙,最终导致她被自己的丈夫谋杀。这就是你口中那个‘抚养我们的堂兄’。即便如此,我哥哥从十二岁起就为他作战,忠诚地服务于他的国王。”

“您的这些抱怨毫无道理。当年波塔莱格雷王子曾亲自前来,为奥维兰特女士的不幸做出过解释,早已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而唐璜阁下‘当年的忠诚’也都收到了回报。曼努埃尔家今天的富有,全部来自国王慷慨的奖赏。”

“回报?当我在洛尔卡被阿拉贡人围攻时,王室没有支援。我伯父的遗产,埃西哈、科戈卢多、里亚萨和拉古尼耶拉斯……这些本属于我哥哥,也被莫利纳用诡计骗取。”

(在恩里克亲王的遗嘱中,埃西哈本就是还给莫利纳太后的,科戈卢多赠予卡拉特拉瓦骑士团,里亚萨和拉古尼耶拉斯赠予塞戈维亚主教为他赎罪……而其他那些本应归还王室的财产,都被你哥哥抢先霸占。)[24]

加尔西拉索虽然知道桑乔的指责根本站不住脚,但他决定不再反驳,结束这样无意义的争论直接进入正题:“唐璜阁下对所有事情都感到委屈,这点我并不吃惊。但这些陈年旧账可不是把王国拖入战争的理由。我必须以国王首席大臣和卡斯蒂利亚首席裁判官的身份,郑重地提出以下要求: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前,曼努埃尔的军队必须立刻撤出帕斯特拉纳,并停止侵扰周边的王室领地。”

“帕斯特拉纳属于卡拉特拉瓦骑士团,大团长对我们的进驻无异议。而且我的人也没有对任何王室领地采取军事行动,至少目前还没有。”桑乔略带夸张地行半躬礼,“馆长阁下。”

加尔西拉索并不理会他的挑衅,仍然保持着一贯的严肃,认真地回答:“门多萨大人不是曼努埃尔的附庸,他的继承人在得到国王任命之后,你们立即派军队威胁他的领地,这种反应是毫无道理的。我会理解为:唐璜阁下不希望王室与德哈罗修补关系。”

“修补关系?以和解的名义骗‘独眼乌鸦’去托罗,把他像狗一样杀死在大街上,再没收他的财产赏给‘苍蝇’。做完这一切后,只要赦免他的家人和封臣,就足以修补与德哈罗的关系了。毫无疑问。”他嘲讽完,抬起头紧紧盯住山羊的眼睛,语气开始变得认真,“国王先要求我的兄长辞去首席导师的职务,又解除了和他女儿的婚姻,如今还将她囚禁在托罗的城堡里!那个小鬼期待我们有怎样的反应?或许,曼努埃尔当初就应该支持一位合法的国王。”

“伊夫雷亚家族的阿方索十一世,正是唯一合法的国王。另外,桑乔爵士,请注意你的措辞。无论如何,这样称呼国王陛下是非常有失体面的。”

“每个‘国王’都说自己是唯一合法的。不仅包括……那个小鬼。”桑乔毫不退让,“也包括菲利佩的岳父,德塞雷达多·德·拉·塞尔达[25],他的儿子刚刚还和我们一起交谈。要帮他取回韦尔瓦的领地?哈,显而易见,一个渔村足够补偿失去王冠的损失了。”

“每个‘叛乱者’都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加尔西拉索心里清楚这段往事,菲利佩亲王的岳父,从未真正放弃对王位的主张,“曾经僭越称王的,无论是德哈罗还是塞尔达,在得到了王室的宽恕后,都理应心存感激。”

“哈,你把双方的和解说得像一方的恩赐。”桑乔又对山羊报以一声冷笑,继续说,“所谓叛乱者,往往只因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曼努埃尔如今做的,不过是为了让那个自称‘无情者’的小鬼听清楚大家的声音。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你觉得有多少人会支持他?我几乎是只身前来布尔戈斯,经过拉腊和德哈罗的领地时,走得无比坦荡。拉维加大人,同样的路线你能否和我一样轻松?”

“您的旅途能走得轻松,正是因为战争还没有爆发。我没想到王室的克制,却让曼努埃尔对自己能获得的支持,产生了过度乐观的估计。”

“弄错了问题重点的,是你。关键不在于‘谁支持’曼努埃尔,而是——”桑乔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地说,“曼努埃尔-支-持-谁。”停顿片刻,仍没等到山羊没有回答,“不用我提醒,您也该清楚:胡安努涅斯·拉腊也是一个塞尔达,他只是用了母亲的姓,以便继承王国最显赫的家族。而此刻,他的未婚妻,艾图尔托的女儿,恰好和‘德塞雷达多’一起待在法兰西。当年塞尔达不得不接受仲裁的原因是支持减少,您觉得如果今天曼努埃尔决定站在他的身边,会不会帮拉腊和德哈罗也下定决心?”

“桑乔爵士,我能把你上述言论当作是曼努埃尔家族最终的决定么?我有责任提醒你,‘狮子’不需要‘狐狸’站在身旁,金冠本身就有足够的力量。”加尔西拉索明白再多的口舌之争都无法改变对方的决定,语调也开始严厉。

“金冠紫狮和无冠紫狮的差别显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桑乔无动于衷,“至于我上述言论是不是曼努埃尔家最终的决定?这取决于国王的脑袋是否清醒。你关心的事说完了,该谈谈我关心的事情了:在贝尔蒙特时,你亲口跟我保证过,我要求你现在就兑现自己的承诺。”

“难道您认为,国王陛下会在战争爆发后让您的侄女回家?恕我直言,即便国王真这么做,唐璜阁下也不会终止叛乱的打算。”

“你这头固执的‘山羊’,已经让我有些恼火了!”在怒意短暂流露之后,桑乔压低了自己的语气,“但我仍然愿意耐着性子把话说清楚:让康斯蒂回家。这是王室表达和解意愿的第一步。无论你是否相信,我哥哥和我不一样,他是真心爱那个小鬼。”

(“……亲情从不是狐狸的顾虑……”我第一知道亲王的病时,他对我说的话。)

尽管看到了桑乔诚恳的目光,但加尔西拉索还是更愿意相信亲王生前对狐狸的判断。他也放平语气:“我相信您和唐璜阁下不一样。我的承诺依然有效:我或者鲁伊斯,都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亲自送您的侄女回家。”接着他话锋一转,再次强调,“但一切的前提是——曼努埃尔必须立刻终止目前这种不理智的行为。当初我在贝尔蒙特许下承诺时,你们的军队可不在如今的位置。”

两人沉默了片刻,桑乔率先开口:“我们都很清楚,有些事情已经无可避免。作为您还记得自己诺言的回报,我也保证,如果将来您或鲁伊斯爵士被我俘虏,都会得到体面的、与身份相称的待遇。”他把手扶在石棺上继续说道,“拉维加大人,我无意批评你的拉丁语水平。只是想让你知道,事实往往并非是那些你深信不疑的东西。就比如,这里躺着的并不是我的父亲,他的埋骨之地也不在这座修道院。[26]”

(这具石棺中安息着另一位亲王,菲利佩的哥哥——“摄政之影”。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曾为他抬棺,是他的遗嘱执行人,还是他遗腹女的监护人,而且也对他许下过一个承诺。)

“我知道。”加尔西拉索点了点头说,“即便不懂拉丁语的人,也能轻易识别出纹章上的不同。所以很抱歉,我这头‘固执的山羊’会固执地坚持自己对唐璜阁下的判断。不过,我也以首席大臣身份保证:即便您的侄女与陛下的婚姻已经解除,她依旧会得到和王后相称的待遇。我今晚就会写一封信,盖上印章后寄往托罗,并让鲁伊斯留在那里确保这一点。”

桑乔郑重地行礼后,转身大步走出墓室。

加尔西拉索独自矗立在石棺前,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知道,明天将在下葬的:

不止是菲利佩亲王,还有早已脆弱不堪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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