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7年·春·布尔戈斯
丧钟在四月的某天敲了三十三响[1],回荡在城西那座有风的塔楼上。
菲利佩亲王,因膏血症病逝于马德里[2]。三十四年的生命,比他所有的兄弟都长。在最后那段时间,日子过得不算安静。即便不再召开会议,还有一只“山羊”进出书房,是亲王最信任的政治伙伴,也是王国繁重事务的继承者——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
菲利佩生前为自己准备了一万马拉韦迪[3]的赎罪捐赠。有时他说,把这笔钱捐给布尔戈斯的胡埃尔加斯[4]修道院,要他们为他祈祷十年,每年十二场。有时又说,还是给阿拉里斯的圣克拉拉吧,让他们在他死后的每个四月鸣钟三十下。虽然遗孀更希望丈夫能长眠在加利西亚,但“山羊”还是决定将亲王葬于布尔戈斯。加尔西拉索告诉她:“胡埃尔加斯皇家修道院是十一位王子的安息之所,其中也包括亲王的兄长‘摄政之影’[5]。而加利西亚留给菲利佩的,只有童年被囚禁的那段回忆。”
守夜当晚,菲利佩养病的那幢宅邸布置着黑帷,封臣骑士挤满了礼拜堂。由于托莱多大主教霍安王子在去年被驱逐,因此隔天一早主持弥撒的是塞戈维亚教区主教奎利亚尔[6]。之后车队便从马德里出发,在王室骑士护送下缓慢向北,沿途接受停驻各地的鸣钟悼念。玛格丽塔王妃临盆在即无法同行,她的弟弟塞尔达爵士,专程从葡萄牙赶来作为遗属代表。
加尔西拉索比灵柩队伍提前两天抵达布尔戈斯,随行的还有亲王遗嘱执行人贝德鲁伊[7]·比列亚加斯。
风从石砌窗洞穿过,书桌上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阳光在墨迹与纸页上铺开错落的光斑,仿佛亲王在要求新的“馆长”[8]——国王首席大臣优先处理某件事情。
加尔西拉索从窗前走回桌边,伸手按住散开的文卷,拿起羽毛笔写下今天的第一封信:“兹因亲王菲利佩殿下薨逝,王国境内部分特殊职务呈现空缺。谨建议,敕任德拉戈拉·贝德鲁·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继任……”他略一停笔,仿佛接下来的字母格外沉重,“圣地亚戈·大佩缇盖洛[9],暨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辖地宗教事务监察官、巡礼路线裁判权代表、圣地民兵指挥官、圣地庇护权与司法执行者。”
这个兼具宗教与世俗权力的职位,向由卡斯特罗家族世袭。直到二十三年前,德拉戈拉的父亲在与菲利佩的战争中死去。两家的旧伤看似已经愈合,但如果“舅舅”落葬加利西亚,恐怕仍会触碰“外甥”敏感的神经。
(这才是我不能让他长眠于阿拉里斯的真正原因……)
此外,加尔西拉索还希望以这个职位为交换,让亲王未出世的孩子能顺利继承莱莫斯和萨里亚,这两块本属于卡斯特罗的旧领。他写完后轻轻一吹墨迹,又用刀背压实褶痕,盖上馆长印章后,递给久侯在桌前的比列亚加斯爵士。“多准备两份副本,正本明天葬礼结束后寄给国王陛下。”
贝德鲁伊点点头,伸手接过:“亲王的遗嘱规定:玛格丽塔·塞尔达王妃诞下的孩子,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否则,财产将由……”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与埃斯特法尼亚·戈麦斯女士的私生女继承。”
“让我们一起为王妃和她即将出生的孩子祈祷吧。另外,遗嘱要求的葬礼施餐都安排好了么?”
“都安排好了。地点设在胡埃尔加斯修道院与国王医院之间的帕拉尔公园[10],为千名贫者供应午饭。如亲王生前所愿:每人一碗布尔戈斯炖[11]、一块阿兰达麦饼[12]和一杯葡萄酒。临时长桌设在旧葡萄藤架下,今天已经搭建完毕。明天西多会的修士将负责祈祷,施餐由市政仆役与徒工共同分发……”
加尔西拉索对具体细节并不关心,他低头扫过书案,从信堆中挑出两封外观相似的信,并排摆上桌面:“我的拉丁语不太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帮我看一点东西?”
“乐意效劳。”贝德鲁伊拆开印着卡拉特拉瓦骑士团徽印的封蜡信件,拇指掀开页角时瞥了一眼抄录日期,决定先从靠前那封的开始,“从阿尔卡尼斯寄出的,来自前任大团长帕迪利亚。大致内容是说:由于不公正的指控,他本人仍被迫滞留在阿拉贡。所以无论骑士团今后采取何种行动,后果皆应由‘伪团长’普拉多负责。”他读完最后一段,把信小心地叠回信封里,补充道,“同时还附上了一份唐璜的原信抄录,曼努埃尔恳请骑士团为其军队提供补给。”
加尔西拉索点点头,里面的内容并不令他意外。帕迪利亚作为团长时,赋予村镇特权来吸附人口,甚至纵兵劫掠周边地区。最终菲利佩亲王批准烧毁了他苦心经营的米格尔图拉,还授意骑士团反对派让普拉多当选新任大团长。虽然信中也提到教团不干预世俗纷争,但“山羊”心里明白,帕迪利亚一定会尽可能为曼努埃尔家提供协助。
“现任大团长普拉多从哈恩寄来,也附上了唐璜原信的抄录。”贝德鲁伊又取出第二封印着黑色鸢尾花希腊十字的信[13],“上面说,帕斯特拉纳村,仍由帕迪利亚实控,他也无法对‘伪团长’的支持者予以约束。此外,修会与曼努埃尔家族保持友好,纯是出于守护信仰原则,不涉封土之争。”
加尔西拉索听完后皱起了眉毛,他原本对普拉多期待更多。
(帕迪利亚背后,是与唐璜关系密切的西多会总会,而普拉多则全靠亲王的扶持。但很显然,为了坐实自己对帕迪利亚提出的“纵容劫掠”的指控,他也不愿制止曼努埃尔的暴行。新旧两任大团长所谓的“中立”,在效果上都偏向了“狐狸”。)
“谢谢,剩下的信我可以自己看。其他的问题,等明天葬礼结束后我们再讨论。”
贝德鲁伊明白这是首席大臣在委婉表示谈话结束,于是起身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当房间内又只剩下加尔西拉索时,他开始重新审视之前收到的情报:桑乔驻扎在距离因凡塔多以南,两日骑程的村庄,没有继续北进。部队最初的规模大约一千人,其中半数是骑兵和强壮的弓弩手。两周前,又有一支由轻步兵和自由骑手组成的队伍与之合流,此后,阿尔摩加瓦尔[14]就一直在蹂躏内罗斯家族的领地。
(除非桑乔主动进攻,否则门多萨一定会任由他留在那里。我也没有办法将曼努埃尔驱离。)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寂,愈发想念将于明天下葬的逝者。加尔西拉索记忆中的亲王,声音很轻,却能让所有人听见。哪怕是奥索里奥,在他面前也会收起嬉笑乖乖闭嘴。而生命走到尽头的菲利佩,却完全不同。他怕死亡,怕地狱,怕黑、怕永远失语。常常提起自己在阿维拉烧毁的那些村子和在塞戈维亚处决的那些人……每句话都像是在用尽全部力气。
(我甚至见过他哭。那天我们刚刚谈完公事,我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听见一声近乎哭号的恳求:“我不想死。加尔西……你得救救我。”他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房梁,“加尔西……你说真的有地狱吗?”)
亲王还清醒的那些日子,他们的话题总围绕税收、财赋和各地来信。某天还谈到“贝加的灾难”。奥兹明的急袭,让菲利佩的哥哥与艾图尔托的父亲,一同死在了格拉纳达的郊外。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是“三头摄政同盟”的起点。而如今,三人中的两人都已相继离世,只有唐璜那只“狐狸”还活着,给加尔西拉索制造着新的压力。
菲利佩当初极力反对谋杀艾图尔托的计划,认为过于激烈的手段,带来的只会是新的困局。
(亲王说:“世上没有简单的方法,能“一劳永逸”解决复杂的难题。”)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国王毫无节制地运使权力,不止透支了王室的信誉,更让所有贵族都心生警惕。此刻,军事修会态度暧昧,各大家族骑墙观望。
(“曼努埃尔家最危险的武器,不是他们的族剑‘洛韦拉’,而是唐璜那支羽毛笔。”虽然在艾图尔托的事情上,阿尔瓦尔犯了错。但对我的这句提醒,的确是至理名言。如果他也在这儿,或许我们能激荡出一些新的想法。)
奥索里奥正深陷德哈罗旧领中此起彼伏的抗议,加尔西拉索得独自应付曼努埃尔给整条东线带来的威胁。
今天的太阳亮得有些过分,斜照进窗的光打在墙上,将书架投出一道空白的影子。这让馆长想起不久前,自己曾为一封寄给艾图尔托母亲的信,盖上过王室印章。那是一封措辞谨慎的信,软硬兼施地谈到了几个问题:国王会亲自担任巴伦西亚双胞胎[15]的监护人,并希望赎买比斯开的领主权利。虽然艾图尔托个人在萨莫拉与托罗的城堡和市镇,已赏赐给奥索里奥,但其他属于德哈罗的旧领保持不变。顺便还“好心”提醒她,曼努埃尔正向因凡塔多进军。此外,王室也不会要求她的孙女与拉腊离婚。
(内容共涉及三个显赫的大家族,回信中哪怕只有一条好消息,也能多少减轻一点眼前的压力。)
馆长埋头在信堆里翻找起来,很快就发现了书记官用细笔标记过的厚实信封。他迫不及待地拆开,见到写满四页纸的回复,一度让他对内容充满乐观的期待。
比斯开夫人[16]先是对国王的关怀表示感激,对儿子被“谋杀”的事情却只字未提。接着她直接无视了赎买领地的提议,反而用了足足两页纸叙述自己对上帝的虔诚。至于曼努埃尔对因凡塔多的威胁,她表示:虽然门多萨家确属德哈罗支系,但她也无力提供帮助。随即又写满一页纸,诉说她作为一个寡妇的不幸。关于孙女的婚姻,她“惊诧”地写道:两个孩子从未举行婚礼,自然也不存在离婚。但如果十二岁的拉腊愿意亲自前往巴约讷求婚,她七岁的孙女不会反对。甚至对国王没收儿子的遗产,她也没提出任何异议,只写了句“相信奥索里奥大人能妥善处理一切事宜。”
看完后加尔西拉索对这位三次出任德哈罗家主的“善良”女士,既佩服又无奈。他不禁在想:
(如果艾图尔托继承的是母亲的圆滑,而非父亲的坏脾气……如今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踩在石板上的回响略显杂乱。接着是短促又不失分寸敲门声。
“请进。”声音刚刚落下,门就被推开。
贝德鲁伊的身影几乎是带着风冲进来。与方才那副一丝不苟、恭敬审慎的模样不同,明显多了几分急迫。
“馆长阁下,”他在门内止步,“门多萨家的乌尔塔多大人,来布尔戈斯了。”
加尔西拉索从未期待乌尔塔多会来参加亲王的葬礼,毕竟他的领地正面临曼努埃尔的威胁,就在他的长子冈扎罗获得宫廷职位之后。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则更出乎意料。
“与他同行的还有……”贝德鲁伊继续道,“桑乔·曼努埃尔。”[17]
加尔西拉索担心这是曼努埃尔与德哈罗重构联盟的信号,不禁在心中皱起眉头,但语调没有任何波动:“让我来猜猜看,他们要去王宫拜访德莱瓦大人[18]?还是去了拉腊家的府邸?”
“没有进城,而是往修道院方向去了。”贝德鲁伊否定了首席大臣的猜测,“曼努埃尔说希望在明天葬礼前,先对塞尔达爵士表达自己的哀悼。”
“既然桑乔爵士如此体贴,那我们也不该对贵宾失礼。”加尔西拉索说着离开自己的椅子,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走向门口。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亲王的遗嘱执行人,“我刚刚想到一个法律上的问题:遗嘱上说‘否则’财产将由他的私生女继承,这个‘否则’具体指什么?”
“指的是某些不幸的事,比如:塞尔达王妃流产或者……孩子出生后夭折。”贝德鲁伊不明白馆长的言外之意,于是停顿了一下,“王妃此时尚未分娩,关于遗嘱的解读……”
“比列亚加斯爵士,请你记住我的答案——‘否则’的意思仅指孩子没有出生,不包括其他任何情况。”加尔西拉索打断他,拿出不容置疑的语气接着说,“塞尔达王妃的孩子‘必然’会出生,所以不存在‘否则’的可能。菲利佩亲王的‘婚生子’,是无可置疑的,也是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为了确保对方彻底理解自己的想法,他继续强调,“如果真有某些不幸发生,那也是继承在先,而夭折在后。这种情况下,遗产属于孩子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亲王的私生女有关。请将我的意思,在适当的时机转达给塞尔达爵士。”
说完这番话后径直走出房间,两人一起离开官署。亲王的声音还不断在他脑中响起。
(“……加尔西,从现在开始,你得亲手杀死那颗心……”请原谅我不能遵照您的遗愿,相比微不足道的埃斯特法尼亚,王国此时更需要塞尔达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