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曼三个月前带领同样的人马才刚刚经过,但这次他甚至有兴致留意风景。四周群山环绕,北边是内华达山脉的南麓。植被从橄榄绿渐变为灰褐色,山巅覆着未融的积雪。溪水从石边淌出,流速温缓。一处落差极低的小瀑布,穿过树影斑驳,汇入下方那条被称作阿尔科莱亚的小河。他被眼前的美景吸引,停下脚步让坐骑缓缓饮水。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身上,为锁甲和胸前的白色长须镀上一层淡金。
“沙伊赫,”苏莱曼牵着马靠近父亲,“来了几个人,应该是这里的阿明。”[15]
乌斯曼没有回应,继续望着山巅,直到耳边响起脚步与沙砾摩擦的声音。稍稍侧过头,一名阿萨里夫带着三个人缓缓穿过溪边的小径。为首的是个衣袍洗得发白、瘦得像被风压弯的老人。灰白的胡子,跟着几乎比人都高的手杖,一齐上下晃动。他向乌斯曼方向躬身致意,但没有靠得太近,显然是懂得自己的界限该在哪里。
苏莱曼上前开始问话。只有年长的阿明在用恭敬的语气回答,另外两人一直低着头。乌斯曼站在高处,能清楚瞧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胡须在颤动。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口,触到甲片上的长髯。目光落在那个老人微驼的背脊,手臂不自觉颤抖。
(我的胡子已经和他一样白了,还有多久,背就会跟他一样弓?)
阿明穿着洗得发硬的麻布袍子、皮带勒得过紧,就像是铜镜里看到的皱纹,让他心生厌恶。这地方风景忽然不那么美了,不过是被一个老头踩出折痕的村口坡地。乌斯曼完全没有了好心情,方才还被他赞赏的一缕宁静,此刻只剩下厌恶。原本打算稍作休息,先向丰东派出信使,问明情况后,再决定是否向劳哈尔进军。但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离开。
“最近没有军队经过。”苏莱曼回报说,“上一次还是二十天以前,应该就是如今在要塞里的那些。”
“朝东。”沙伊赫翻身上马,平静地说,“今天就进军劳哈尔。”
儿子也许听得出,父亲的决定多少带了些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调头转身去传达沙伊赫的命令。很快,一千名阿尔古札特纷纷站起跨上坐骑,踏上朝东的道路,沉默地追随着乌斯曼的背影。
午礼后的阳光已经偏西,照亮了他们背后的山坡、疏林与岩壁。影子还没变长的时候,部队已经离开瓜罗斯大约一费尔萨赫[16],分成三队进入了劳哈尔东面平坦的田野。安达拉克斯要塞的轮廓还很模糊,但它所处的那座小丘已然露面。
前方的哨骑忽然勒住缰绳,举手示意。乌斯曼和苏莱曼策马上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正东方向,尘土在道路尽头缓缓扬起,一队骑兵正朝他们这边而来。对方数不过百、没有旗帜,稀疏的队列拖着疲惫的尘带。虽然距离太远衣甲还分辨不清,但不难看出这不是一次攻击或行军,而是——撤退。
丰东在南,败军却向西。不难猜想,此前的战斗是属于谁的胜利。
沙伊赫周遭开始有零星的欢呼声,随着更多的人陆续反应过来,笑声又很快连成片,音浪随之推高,像麦田被风吹起。乌斯曼几乎也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欣喜。尽管精心筹划的陷阱和耐心的等待,最终只是锦上添花。但胜利就是胜利,这是自己年轻时就懂的道理。他望着那片尘土中的溃兵心中喃喃:
(萨比特是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在一天之内夺下那座城镇?)
“劳哈尔属于我们了!”苏莱曼宣布了人所共知的事情,随即扭头对身后的卡伊德下令。不久,阵列两侧各有三个纳齐尔纵马飞出,五十四名骑兵,前去拦截敌人的归路。
欢呼声还在两翼蔓延,远处一名败兵却突然从稀疏的队伍中折过方向,孤注一掷地朝这边奔来。乌斯曼眯起眼,看清那人的姿势和缰绳牵引的角度后,产生了一股久违的冲动。他没说一句话,趁身边卫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夺过一柄长矛,催动战马,亲自迎了上去。
像年轻时一样,身上的沉重感被风吹散了。战马嘶鸣着冲刺,风掠过耳边时,他已将长矛反握,高举右臂,在心中默数。当双方间只剩下不到十个卡萨巴[17]时,他让坐骑保持在一个斜角上,与来者之间留出足够的投掷距离。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意图,猛拉缰绳试图侧身转向。乌斯曼没有迟疑,数十年的战场经验帮他做出了精准预判。就在马身即将偏转的一瞬,把长矛当标枪那样投了出去。
节奏的感觉很好,漂亮的动作比结果更令人愉悦。他享受着出手的顺滑与干脆,就像在回味一生中数不清的胜利。长矛在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目标落马,地上扬起一蓬尘土,失主的战马惊叫着冲向远方。
乌斯曼勒住自己的坐骑,没有再靠近,而是掉转马头,在一片欢呼声中回到自己的队伍。那之前他已瞥见长矛插在对方的大腿上。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悦。
(我瞄准的是躯干,标枪下落得太早。到底还是老了,和半年前比,又差了一点力气。)
太阳照在他灰白的长须上,落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所有人都在为沙伊赫漂亮的一击喝彩,唯有苏莱曼的脸上流露出紧张和不满。父亲知道,自己刚才冒险的举动,让儿子心有余悸。乌斯曼心中哀伤伴着暖意来袭。
(今晚过后,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
短暂的战斗结束后,尘土尚未落尽,战马的喘息声还在耳边此起彼伏。俘虏被驱赶到路边,不需要请示沙伊赫该怎么处置,一切按照惯例:负伤者给予包扎、投降者暂时缚绑,拒不投降的,也会做一些遮挡不让他们暴尸荒野。
苏莱曼在一名胡子杂灰、眼神浑浊的败兵面前停下,低声问了几句。对方踉跄着站直,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随后他骑回父亲身边报告:“城门,是在影子最短时打开的。”
乌斯曼转头看向他说话的方向,没有出声。
“城里的泽纳塔人和安达卢斯人为了指挥权归属争个不停,从第一天就开始吵,昨天也在吵,为了要不要出击。萨比特在薄暮礼时攻了城,信绑在箭上射进去,里面说‘东边的贝拉已经投降,还会有更多增援赶到。’城里看到我们昨晚的营火位置后就更乱了。”苏莱曼接着说,“有人以为我们是绕去兰哈龙截断他们的退路;有人以为我们在丰东还有几千人,才敢不顾身后往西走。今早,卡伊姆果然又亲自带来了一千人。于是要塞里的泽纳塔人决定投降,把不同意的都赶出了城。这些骑兵,就是那批被赶出来的。他们原本打算逃去贝尔哈碰碰运气,刚好在这里撞上。”
乌斯曼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心中感慨世事的奇妙:
(我亲自扮作“猎物”布下陷阱,“猎人”竟然不敢捕捉。)
小丘上那座要塞的轮廓在晚礼的阳光中沉默不语。
当队伍进城时,街道两侧已经大致恢复秩序,只是店铺还关着,巷口也静得出奇,士兵绕开主道各自散开。
乌斯曼跳下马,身后跟着苏莱曼和其他卡伊德,一起步行前往镇中心淡黄色石墙的清真寺。
天光透过主殿上方圆穹的小窗,在石砖上投下几个安静的光斑。所有人摘下头盔,脱下手套,搁在一旁的石阶上,缓缓走向面前的祷垫,静静地跪下。
沙伊赫·阿尔古札特,额头轻触地面,感受石地的微凉。
在伊历七百二十七年主马达·乌拉月,主麻日[18]。
他收下了一份礼物。
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文末注释:
[1] 就纳斯瑞德王朝军队组织构架而言,名义上的统帅是苏丹本人,其下分为若干单位。边境地区的总指挥是莱斯【rais】,莱斯以下每个重要的边境驻军则由沙伊赫·哈萨【shaykh khassa】领导。而“信仰志愿者军团”是由北非流亡或移居而来的“加齐” 【ghazi】(意为“圣战者”)组成的军团,其中绝大多数是泽纳塔【Zanata】柏柏尔人。这支军队拥有高度自治权。最高领导者是沙伊赫·阿尔古札特【shaykh al-ghuzat】,意为征服者的领袖。为了避免读者混淆,小说中“沙伊赫”特指沙伊赫·阿尔古札特,而沙伊赫·哈萨则译为谢赫·哈萨。同理,格拉纳达城内宪兵队的舒尔塔【shurta】 的指挥官【sahib al-shurta 】会翻译成萨希卜·舒尔塔简称萨希卜,而亲卫奴隶的指挥官则翻译为萨布·哈拉斯,简称萨布,以示区分。
[2] 格拉纳达军队序列中,沙伊赫之下的高级军官是瓦利【wali】,负责领导一支完整建制的主力部队;瓦利之下是两个埃米尔【emir】,各指挥一支5000人的部队;埃米尔之下是五名卡伊德【qaid】,每位率领1000人;卡伊德之下由五个纳吉卜【naqib】组成,每个纳吉卜下辖两个阿萨里夫【arif】的100人队;最基层的是8人小队的军官纳齐尔【nazir】。
[3] 阿尔普哈拉【Alpujarra】指内华达山脉南麓的一片区域,土地肥沃,且极具战略价值。
[4] 劳哈尔【Laujar】阿拉伯语意为“礼物”;安达拉克斯【Andarax】阿拉伯语意为“生命年代的河流” ,所以“劳哈尔-安达拉克斯”这座城镇全称的意思是“生命纪年河畔的礼物”。该镇年平均降水量,远远高于安达卢西亚其他地区,在十四世纪至十六世纪丰饶富庶,但如今已然衰败。
[5] “瓜达洛塞”在阿拉伯语中意为:“沉默者的河流”。
[6] 上一个“辞别的主麻日”指1326年8月29日瓜达洛塞河战役发生日。换算成伊斯兰历法(这个可能会有±1天的误差)是伊斯兰历726年9月29日,恰好是斋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故而称“辞别的主麻日”。
[7] “禁忌之子”是摩尔人对“私生子”的一种隐晦称呼。
[8] “卡伊姆”全称为【Al-Qa'im bi-amr Allah】,意为“遵从真主旨意者”。是1327年1月13日,乌斯曼在阿尔梅里亚扶持的“新苏丹”——阿布·阿卜杜拉·穆罕默德·伊本·阿比·赛义德【Abu Abdallah Muhammad ibn Abi Sa'id】所使用的称号。阿卜杜拉是伊斯玛仪一世的兄弟,穆罕默德四世的叔叔。也是乌斯马的挚友法拉杰和法蒂玛·宾特·艾哈迈尔所生的另一个儿子。
[9] “你说:我们只会遭遇真主为我们写定的命运。”قُل لَّن يُصِيبَنَا إِلَّا مَا كَتَبَ اللَّهُ لَنَا
[10]伊斯玛仪一世【Abu'l-Walid Ismail I ibn Faraj】是法拉杰和法蒂玛的儿子,他从小在马拉加接受多种文化教育。然而与其他格拉纳达苏丹相比,他统治时期对伊斯兰教法的执行更为严格和保守。比如:强制执行禁酒令,并加大了对违禁者的惩罚力度;禁止女奴歌手在有男性参加的集会上表演;对犹太人征收高额吉兹亚税的同时,还命令他们佩戴特殊的标记,尽管他本人在儿时接受的也是犹太法教育。以上这些举措,在安达卢斯伊斯兰王国的君主中并不常见。公元1325年7月8日(伊斯兰历725年7月26日,星期一)伊斯玛仪一世在阿尔罕布拉宫被其堂兄刺杀。关于原因动机有不同版本的记录,主要包括以下三种:1、堂兄因工作疏忽而受到苏丹的严厉斥责,所以怀恨在心。2、苏丹要求堂兄,把在马尔托斯城俘虏的一名女奴献给自己。遭到拒绝后,还用言语羞辱对方。3、乌斯曼才是这场谋杀幕后黑手。(个人觉得这种可能性不高)
[11] 里夫河畔位于今摩洛哥北部地区。1306-1309年,乌斯曼在纳斯瑞德王朝支持下,曾统治该区域,并成为西马格里布的苏丹。当时最主要的帮助,来自其好友马拉加总督法拉杰(即法蒂玛的丈夫,伊斯玛仪一世的父亲)。而马林王朝三年内被耗死两位苏丹后,新苏丹苏莱曼与阿拉贡结盟,从海上封锁了格拉纳达对乌斯曼的支援,最终在1309年阿尔汗战役击败乌斯曼,将他又赶回了海对岸。(详见《西班牙1326·后记·人物志》)
[12] 阿布·努埃姆·里杜万【Abu al-Nu'aym Ridwan】出生于一个卡斯蒂利亚人和加泰罗尼亚人组成的基督教家庭。孩童时期在卡拉特拉瓦旧堡外的村庄被捕获,被带到格拉纳达的宫廷。后来成为了亲卫奴隶,接受教育。这也和大多数亲卫奴隶的身份背景类似,他在伊斯玛仪一世统治时期开始崛起,担任穆罕默德四世的家庭教师后,逐步走向权力的巅峰,获得了哈吉卜的头衔。
[13]“阿赫勒·基塔卜”是当时的穆斯林对其他“有经者”的敬称,在外交活动或者提到自己钦佩的人物时,会用这个词。
[14]早期历史学家认为:乌斯曼弯刀砍向的是“圣伊西多尔旗”。但现代历史学家持不同意见,因为圣伊西多尔旗产生的年代应该要晚得多。失去双手的是巴埃萨镇旗手,名为【Pedro Martínez de Xódar】,正是因为这一壮举,于是他的后代以【Alférez de Jódar】为姓氏。关于瓜达洛塞河之战的细节,以及乌斯曼个人形貌特征和行为的记录,主要参考来自1348年的韵律编年史诗《阿方索十一世编年史》【Crónica de Alfonso Onceno】和1330年的《阿方索十一世大编年史》【la Gran Crónica de Alfonso XI】。这些早期文献当中必然会有一些……反正我是不相信的描述。比如“乌斯曼一刀斩断霍尔达的握住旗杆的两只手”。以我有限的物理知识来判断,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事情。再比如,乌斯曼手持长矛亲自冲过对方的重骑兵,发出挑战;又或是投掷标枪连续击落多名骑士等内容,可信度都不高。但既然一次史料中有提及了,素材被浪费也很可惜。所以我决定把这些内容,放到乌斯曼“半梦半醒”的回忆里。
[15]阿明即管理村落的长老。
[16]费尔萨赫是十四世纪格拉纳达行军距离单位,1费尔萨赫≈4.8公里。跟卡斯蒂利亚雷乌加大致相同,比葡萄牙里格略短。
[17]卡萨巴不是个很精确的距离概念,一个卡萨巴大约3.5-7米之间。
[18]伊斯兰历727年5月11日,星期五即公元1327年4月4日。乌斯曼的军队只用了一天就攻下了格拉纳达南部的重镇劳哈尔·安达拉克斯,周边地区也很快承认了他的统治,成为对抗马赫鲁克和耶海亚的据点。格拉纳达内战几乎和卡斯蒂利亚内战同时爆发。这里要特别说明的是,伊斯兰历是纯阴历年长≈354天,月份以实测新月为准,所以存在±1天的地区差异。而中世纪伊历也不是统一算法历,即便给出相隔较近的时间作为锚点,(如伊斯玛仪一世遇刺是有伊斯兰历和西班牙历两种记录的)再借助后世数学模型,让Ai用三种算法(乌姆库拉 / 算表历 / 天文新月回推)分别给出可能的日期,再选择其中一个最可能的,也未必准确。所以,只要知道劳哈尔的开城发生在1327年4月4日就可以了。之所以要用伊斯兰历时间记录,因为本章是乌斯曼的POV,以他的视角只可能用伊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