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伊赫·阿尔古扎特 一
书名:失约者之书 誓言残存 作者:单程 本章字数:5104字 发布时间:2026-10-11

1327年·春·阿尔梅里亚

黎明尚未抵达山谷,岩石的轮廓已先苏醒。山道的另一头,是静止的命运。

沙伊赫·阿尔古札特[1]灰白的长须已经湿透贴在胸前,膝盖在这陡坡间隐隐作痛。脚边是沙砾松动的擦响,身后跟着一千名牵马徒步的骑兵。队伍中大多不是普通加齐,此前他们都是阿萨里夫、纳吉卜或卡伊德,甚至还有两个埃米尔[2]。上个冬天,和乌斯曼一起离开格拉纳达,向阿尔梅里亚转进。这个春天,所有人贴紧崖壁缓缓前行,从夜色潜入黎明的边境。

(若真主愿意,我的这条黑蛇,将悄无声息地咬住敌人的咽喉。)

马蹄声被压在脚步间,前方山体向左拐入密林,背后的城墙隐没在灰白色的雾中。一座围绕安达拉克斯要塞布局的城镇,也是阿尔普哈拉[3]最重要的城镇。那里保留着几乎失传的丝绸工艺,比黄金还要闪耀。灌溉渠把远多于周边的雨水,引入两山之间富饶肥沃的土地。每年获得三次的收成,满满储存在地下筒仓中。

安达拉克斯河畔的劳哈尔——生命纪年的礼物[4]。

(真主怜悯,赐予我的“礼物”。)

只是,城镇守军充裕,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位于高地的要塞,又能将所有行军路径尽收眼底。如果只派小股部队假装绕行,就无法欺骗对方的眼睛。

乌斯曼需要让敌人相信,自己正率领精锐翻越山林。期待守军会倾巢而出,在另一侧堵死出口,错把这条逼仄山路,当作“猎人”捕捉“猎物”的陷阱。因此,诱饵必须是沙伊赫本人,必须是一千名真正的“阿尔古札特”。

(不能再像“沉默者的河流”[5]那样,布下圈套却亲眼看着它在脚下塌陷,变成一个连自己也被吞进去的泥沼。)

内华达山的风带着霜气,灌进乌斯曼的鼻孔。他的腰间没有佩剑,本应悬在那里的柏柏尔弯刀,在上一个“辞别的主麻日”[6]被亲手卸下,发誓一年内不再使用。如今腰带上只插着一柄短刀,还有一条马鞭握在手中。不是为了抽打坐骑,而是为了在必要时,提醒某些泽纳塔人:他们的忠诚应与耳环一样,穿透肉骨。

晨雾轻薄,从山谷悄然爬升,脚下的山道湿滑不定。忽然一阵躁动,队列左侧一匹棕马在岩面上打滑,险些连带骑手一同落下山崖。幸而周围的人扯住缰绳,安抚马匹,有惊无险。乌斯曼微微顿了顿脚步,然后继续前行。

(这一幕太熟悉了。)

半年前,他也听见过马蹄失衡的声音,还有惊叫和自己的怒吼。那天,来自撒哈拉的“猎鹰”设好了完美的陷阱,静静等待着“狐狸”。

(那天,作为诱饵的“兔子”没管住自己,竟然试图亲自去咬“狐狸”。)

曼努埃尔的“禁忌之子”[7]桑乔率领的纳萨拉后军,因为这次过早的袭击开始了逃跑。绝不是一场扮演“受害者”的诱敌表演,而是真正慌乱的撤退。在崩溃的边缘,惊险地逃回了他的兄长身边。

“总不能真的把‘兔子’喂给‘狐狸’。”长子事后说,他只能提前出击,力图在乱战中击破敌军,也几乎做到了。

(我至今都不明白,那些纳萨拉是怎么稳住阵线的? 总之他们顶住了,开始反击。)

直到那时乌斯曼仍有取胜的机会。征服者们本该有序撤退,顺势将敌人引入原计划中的陷阱。但逃回来的,不只有精锐的阿尔古札特,还有一群真正被吓破胆的穆拉比廷。他们一头撞进了本方的埋伏圈,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连累整支部队都混乱失控。像一群误入自己陷阱的猎狗,把精心布置的陷阱踩成烂泥。

(我吃过败仗,但数十年戎马从未输得如此荒唐。)

一场本该属于沙伊赫的胜利,最终却化为惨烈的失利。撤回安特克拉清点战损,信仰志愿者军团损失并不大,死伤的几乎都是安特克拉的穆拉比廷,但苏丹的旗帜被纳萨拉夺走了。这让他既感到耻辱,又不确定自己是否得到了真主的眷顾。

当晚,两个儿子之间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苏莱曼指责自己的长兄,不该擅自出击;萨比特则回击自己的三弟,没照原计划诱敌。

(是我把他宠坏了,从小就对哥哥们不敬。)

云层像一顶阴沉的斗篷,压在山谷上,乌斯曼停止了回忆。望着山下被雾气围困的绿地,轻嗅着空气在鼻息间辨认湿度。心中默念:

(愿祂先不要降下春雨。)

身边没人听见他的心声,只有马鼻间喷出的热气,那支由千人组成的沉默队列,仍在他背后缓慢游移。

今天他把苏莱曼带在身边,让萨比特率领两千攻城部队隐蔽在丰东,等劳哈尔的守军出城,就一鼓作气夺下要塞。

(我尊阿卜杜拉为卡伊姆[8]。还保证,会说服法蒂玛立他为新的苏丹。这才换来的两千人。)

队伍在黎明前的那一刻停下脚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卸下武器,将披风铺在石地上,面向东方。穆斯林的晨礼,在山巅上悄然展开。西风带着寒意越过山谷,像水一样洗净人心。礼毕之后,士兵们各自依坡就地小憩,靠在马背与石壁之间。没有人发出高声谈话,只有咳嗽和偶尔的锁甲响动穿插在山风之中。

苏莱曼轻轻靠近,躲在盔边曲线下的双眼像是酝酿已久,悄声问他的父亲:“沙伊赫,如果他们不来呢?”

乌斯曼没有回头。将指节敲在铜扣上,再慢慢收紧马鞭。他明白儿子口中的“他们”不仅指敌人,也指他的兄弟。

“如果丰东的军队不按时出发,而是静待春雨,那么……”苏莱曼没等到回答,索性把话挑明,“一场山洪产生一个新的‘沙伊赫’。萨比特能继续支持卡伊姆,也可以请求苏丹祖母的宽赦。”

话音刚落,乌斯曼抬起右手,马鞭先是隔着甲帘敲敲苏莱曼的左脸,接着又拍打了一下右面。他没有用力,动作像检查马匹伤口时那样轻。只是希望让儿子明白:要是学不会闭嘴,至少也该问个更聪明的问题。

他能理解苏莱曼的顾虑,也不关心这番话背后的动机,究竟是对父亲的提醒?还是对长兄的妒忌?无论哪种原因他都不生气。身处险地时,沙伊赫的儿子不该蠢到不懂怀疑。但是,有些话注定只适合放在心里。

(更何况,这支部队中几乎所有卡伊德和阿萨里夫,都是从渡海而来的泽纳塔部落首领。没有他们的沙伊赫,不是真正的沙伊赫。我的笨女婿耶海亚就不明白这个道理。)

乌斯曼想到了扎伊扬。

(那个奴隶就很聪明。不过,恐怕已经死了。可惜啊,一个非常好用的奴隶。)

“你说:我们只会遭遇真主为我们写定的命运。”[9]他望向东南方向,念出一句《古兰经》的经文既回答儿子,也回答自己。

休息结束,雾霭遮掩了劳加尔的轮廓,黑蛇又开始向前滑动。沿着逼仄的山路,朝那看不见的战场继续前行。直到薄暮礼时,队伍才终于抵达一片宽阔的山间台地。群峰之中突兀而出的这块平地,就像真主遗落的一只掌心,足够容下一千名牵马徒步的战士在锁甲与疲惫之间喘口气。

乌斯曼站在坡口,俯瞰着地势。镌刻着铭文的尖盔下帘延伸到颈部,冰冷的甲片不时地舔着面颊。斥候没有在预期时间归来,此地已经离劳哈尔太远,无法知晓城中任何动静。

两条路摆在他眼前: 一是,继续往西,赌对方今天没有做出回应。先在原地燃起火堆,再趁夜色沿着山脊行军。明早抵达瓜罗斯,和丰东的萨比特形成呼应。可如果劳哈尔的守军已经咬钩,那么精心布置的陷阱,反而会真的困死自己。 二是,今晚就在开阔地暂时扎营,原地多等待一夜斥候的消息。风险在于,多耽误一天时间,就多一分可能遭遇这个季节常见的暴雨。一旦进退的路被山洪堵死,无论长子能否夺下要塞,都可以掌握沙伊赫的命运。

乌斯曼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短刀,铜扣在日光下闪了闪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真主不会在这个夜晚,让安达拉克斯河暴涨的河水裹着泥沙卷走沙伊赫的全部。

(劳哈尔是祂的礼物,不会伴着毁灭而来。)

乌斯曼抬起手臂,做了个微微的下压手势。

苏莱曼立刻领会,向队伍传令:“就地扎营。”



他们没有携带帐篷,也没有着急从马背上取下水袋和干粮,所谓的扎营只是趁夜色降临前,分头去收集今晚要用的柴火。宵礼后这里闪烁的光,会向劳哈尔的守军“暴露”沙伊赫的位置,再给他们一些出击的鼓励。

十二岁以来,乌斯曼经历过无数次这样行军的夜晚,但如今他已不再年轻。锁甲下的肩膀发酸,脚底灌满疲惫。

(衰老真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每一天他都能感到生命在流逝,身和心都无法和过去相比。最明显的感觉,是精神越来越难集中,往往只能专注一个问题。他看了眼正在指挥部下的苏莱曼,想了想四个还活着的儿子:小儿子伊德里斯还不到七岁;次子易卜拉辛出生在马拉加,从小沉默寡言。不是心机深沉,而是全无主见,作为瓦利都不合格。

(他们都不是适合的人选。)

长子萨比特出生在海对岸,不仅英勇善战,还精于诡计。但有时过于固执,不懂变通。

(我的朋友法拉杰,你的长子伊斯玛仪[10]也一样。正是“固执”让他过早送命,莫非这是长子们的通病?)

三子苏莱曼也出生在里夫河畔,是乌斯曼成为苏丹后的第一个孩子,名字取自打败他的另一个苏丹。[11]

(像一匹真正的野马,不安分。而且他和里杜万[12]走得太近,两个哥哥都不喜欢。)

“我在想,苏莱曼。明晚过后,你该随我往东,还是独自往西?”乌斯曼对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旁的儿子说。

(无论如何,一匹野马都不能留在萨比特身边。)

对方思考片刻回答道:“明晚过后,我想往南经图隆拿下拉帕拉,使叛徒的船无法从阿德拉靠岸。”

(没找到谜语的答案,也不肯大方承认自己的鲁钝。)

“我考虑过,又有了新的主意。所以才犹豫是否要你往西。”尽管儿子的回答文不对题,但乌斯曼还是点点头。

“兰哈龙?”儿子眉头紧锁,“三个月了,耶海亚肯定一直在增兵。”

“来时经过,你劝我拔掉那座城堡。我没有听,有我的原因。”

(那时当然不能进攻兰哈龙。为了让马赫鲁克误判我的动响,我甚至给海对岸写了一封“恳求赦免”的信。而且我要你去的地方,还要更靠西。)

但乌斯曼不想现在就把这些解释给儿子听,只是又点点头回应说:“我还没有想好,明晚再告诉你决定。”

之后父子都没继续说话,此刻的沉默,是为夜晚留下余地。



宵礼早已过去,星星从天幕上掉落了一半。营地间的篝火烧得正旺,把山谷的寒意压了下来。当乌斯曼耳边只剩下一千匹马的鼻息与战士间此起彼伏的鼾声,也恍恍惚惚的睡着了。除了偶尔有起夜的人,从篝火边带来的锁甲微响之外,无人惊扰。

直到他能感觉到有人靠近,脚步压得很轻,在灰烬边的石地上轻轻擦过。“沙伊赫,沙伊赫,”儿子低声唤醒父亲,“斥候回来了。”

乌斯曼没睁眼,他的脖子酸痛,头感觉昏昏沉沉。慢慢坐起身等夜风让自己清醒一些后才问:“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要塞的守军,一天没有反应。但是……”苏莱曼的语调很怪,接下来的话更怪,“萨比特的军队在太阳刚沉下去时,就到了劳哈尔。没有隐蔽行军,也没有围城,只发起了一次试探性攻击,就撤回了丰东。”

(斥候带来的是怪消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手示意让儿子拿袋水来,喝了一口后,将这些信息在逐渐清醒的脑海中重新整理。

(萨比特的攻击让对方不敢出城了。他既没按照原计划等待父亲诱出守军,也没有故意撤远好让敌人困死沙伊赫。)

乌斯曼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心中砂砾翻涌。

(情况肯定发生了某些变化,萨比特是在用这样的方法,向我传递信息?终于轮到儿子给父亲出谜语了。)

他望向远方沉睡的山岭,火光在眼中闪了闪,有了自己的答案。最大的可能是:萨比特收到另一支军队正开来的情报,此前的计划必须改变。儿子的行动是为了牵制守军,好让父亲带领的精锐尽快从险地撤离。

(如果是这样我该原路撤回?还是继续朝瓜罗斯进军?)

乌斯曼首先排除了最糟糕的方案。

(来时的路过于险峻,会花掉整整一天的宝贵时间。前面的路即便稍好,夜晚行军也过于冒险。)

“知道了。你也再去睡一会儿。晨礼后我们出发。”他不等苏莱曼的回答,就躺倒闭上双眼,继续休息。这次却没那么快入眠,他又想到了那一天。

(我试图稳住军心,吼出的命令却随风而散。我纵马冲过对方的骑兵,亲自战斗激励士气。我在纳萨拉中间暴怒不已,柏柏尔弯刀挥向一面军旗——上面画着一名骑士、一个十字架和一只从云朵中伸出的持剑之手。我调转马头后,看到那一刀砍在旗杆在三分之一处,却没能将它斩断。旗杆被一个没有手的勇士用断肢夹住,血流满身仍抱着不放。出于对这位阿赫勒·基塔卜[13]的尊敬,我放过了那面旗帜,去寻找其他目标。

之后,乌斯曼不再是沙伊赫,而是一个苍老的泽纳塔战士。我开始高喊敌人的姓名,“曼努埃尔……曼努埃尔……”一遍又一遍。明明听见有人回应“奥兹明”,声音却越飘越远。环顾四周,所有纳萨拉都只追杀溃兵,无人理会我的挑战。镀金头盔那么显眼,他们却一个个绕开,全都对我……视而不见。)[14]

乌斯曼不记得自己是在第几次数息之间睡着的,大概是风正好止住的时候。梦中他化作一只猎鹰,反复盘旋,飞扑,下击,再拉起……爪子每次都碰到了狐狸,每次都只抓起一片空气……



次日一早,乌斯曼站在地势最高的石坎边,迎着远方尚未燃尽的星光,洗去困意与梦境的余烬。他的军队也随他而起,水袋与马索传递着咕哝声。这条的黑色织带,被阳光逐寸唤醒,缓缓地滑入往西的山道。

路比预想中要好走,两旁的灌木已开始吐芽,即便近日少雨,土壤依旧坚实。出口处也果然无人把守,踏出山谷后,前方的山坡逐渐展开视野,山脚草色返青,时有麻雀在岩缝间飞掠而起。军队又翻过两处矮丘,到午礼时,他们就已经抵达瓜罗斯。

(这是片美丽而平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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