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残忆
天色尚且沉在暗夜的余韵之中,距离东方天际破开第一缕天光,仍有一段漫长的时辰。浓重的晨雾如同浸了冰水的棉絮,层层叠叠笼罩住整座黑獠部,低矮的石屋错落排布在丘谷之间,四下静得可怕。唯有寨墙边缘悬挂的骨铃,被山间掠过的冷风拂动,发出细碎绵密的鸣响,声响低沉缥缈,在雾霭里悠悠回荡,漫过一座座石屋,漫过寨中每一寸土地。
石屋之内,更是一片沉沉幽暗。昨夜用来照明的油灯早已燃尽,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残梗,蜷曲在粗陶灯盏底部,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焦糊气息,混杂在屋内凝滞的空气当中。矮木桌的桌面上,还摆放着那只盛放过巫医秘药的陶碗,碗壁残留着乌黑浓稠的药渍,一股苦涩凛冽的药味久久不散,丝丝缕缕盘旋在密闭的空间,渗入砖石缝隙,挥之不去。
李砚尘彻夜未曾合眼。
他背靠冰冷粗糙的黑石墙壁席地而坐,后背紧贴石壁,岩石吸纳了整夜的山底寒气,凉意源源不断透过衣料渗透进来,刺得皮肉微微发僵。他没有陷入沉睡,只是保持静坐的姿态,心神一分为二。一部分时刻留意着屋内的一举一动,分辨周遭细微的声响变化,防备潜藏的意外;另一部分沉入自身躯体深处,默默观照丹田之内五块鸿蒙残片的流转状态。
渊底那一场九死一生的经历过后,残片表面上归于沉寂,不再毫无缘由地剧烈震颤翻腾,可李砚尘心底从不敢有半分松懈。那股源自诸天至宝的力量依旧蛰伏在丹田,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外界的刺激再度躁动。除此之外,右手小臂上那道诡异的赤红痕印,也在不停传递出一阵阵温热灼烫,如同有一团微弱的火,埋在皮肉之下,时不时侵扰他的感知。他将这份异样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就这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在黑暗里静静熬过漫漫长夜。
乌狄蹲坐在草垫的侧边,弯刀横置在双膝之上,自入夜到此刻,身形没有挪动过半分。
他身躯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草垫上昏睡的女子身上。为了寻回这个人,他踏遍荒林,闯过凶险的渊底,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好不容易才将人从执纸人的禁锢之中带出,又历经巫医耗费神魂的施救。此刻哪怕身处相对安全的石屋,他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手掌虚搭在弯刀的刀柄之上,指节绷得泛白,只要草垫上的人出现半点异常,他便可以瞬息之间拔刀出鞘。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眉眼,眼下浮起一层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可他硬生生扛住倦意,不肯闭眼休憩片刻。
屋子的角落,周平蜷缩在一堆干燥的干草之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将外衫拉高裹住脑袋,隔绝黑暗与山间的寒意。少年一路跟随他们穿行危机四伏的密林,直面渊底的诡秘凶险,精神长时间绷到极限,直到踏入黑獠部,才终于卸下紧绷的防备。他睡得十分沉熟,呼吸绵长均匀,偶尔无意识地翻身,衣料摩擦干草发出细碎窸窣的动静,嘴里会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字句破碎,听不真切,转瞬便消散在死寂的石屋当中。
漫漫长夜一点点流逝,就在黎明将至的刹那,草垫之上,沉睡许久的女子,终于有了动静。
最先产生变化的是她的指尖。
那根手指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微小到近乎虚无,仿佛一缕微风拂过肌肤,若是没有凝神紧盯,根本无法察觉。细微的震颤缓缓扩散开来,顺着指节蔓延,片刻之后,那紧闭许久的眼皮,缓缓向上掀开。
曾经被渊底浊力彻底侵染,变得一片灰白空洞的眼眸,终于褪去了那层死寂的灰蒙。漆黑的瞳仁重新显露出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瞳孔深处,还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灰翳色,恰似纸张焚烧殆尽之后残留的灰烬痕迹,浅浅覆在眸光深处,任凭如何苏醒,也无法彻底磨灭。
她没有立刻转动眼珠,只是怔怔望着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屋顶,目光放空,长久地停留在那里。长久被浊力禁锢神魂,意识沉沦在无边幽暗之中,此刻刚刚挣脱枷锁,她的思绪尚且混沌,需要一点点时间,才能从虚无的昏睡里剥离出来,认清当下所处的环境。
许久之后,她才缓慢地偏过头,视线缓缓挪移,落在身侧一直守候的乌狄身上。
“你在这。”
她开口说话,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启的器物,声带蒙着一层厚重的滞涩,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生涩,音量微弱,在昏暗的石屋之内缓缓飘荡。
“哐当。”
乌狄膝头横放的弯刀骤然滑落,重重磕砸在坚硬的石质地面,金属碰撞石头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他全然顾不上掉落在地的兵刃,目光死死凝在女子的脸庞,胸腔之中翻涌着狂喜、后怕、心疼无数复杂情绪,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嘴唇反复翕动,却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子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手臂,伸出手,轻轻握住乌狄的手腕。她的肌肤因为长久昏睡,缺少血色,泛着病态的白皙,指节修长,身体尚且虚弱无力,握得并不紧实,指尖带着刺骨的凉意。
乌狄垂眸,目光死死盯住那只搭在自己腕间的手,凝滞的心神慢慢回笼,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稳稳覆在她的手背。掌心的暖意缓缓传递过去,一点点驱散她指尖的寒凉。
“你回来了。”乌狄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住心底翻涌不息的波澜。
“回来了。”她轻声应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眉心极轻地蹙起。
这个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却没有逃过一直静观事态的李砚尘的眼睛。她的意识在识海之中漫无目的地搜寻,努力打捞沉睡之前残留的记忆碎片,一遍遍地回溯过往,在脑海里翻找着被掩埋的片段,可无论如何探寻,都寻不到半分踪迹。属于渊底的那一段过往,在她的意识里化作一片空白。
她借着手臂残存的力气,慢慢撑住身下的草垫,想要坐起身。乌狄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发力,将她扶起来,让她后背倚靠在冰凉的石壁之上。
她斜靠着冰冷的石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反复蜷曲、舒展,而后又抬起胳膊,仔细打量自己的手臂。她将掌心翻转过来,那道属于黑獠部血脉的兽纹依旧烙印在皮肉之间,经过浊力压制又被秘术解救之后,纹路的色泽比昨日要深邃不少,轮廓清晰分明,牢牢印刻在掌心。
她定定凝视掌心的兽纹数息,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乌狄,语气平静,可话语之间裹着难以掩饰的茫然。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什么?”乌狄的心脏微微下沉,低声追问。
“渊底。”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我记得被人带走。记得站在一面墙前面。记得有人在说话。可后面的事,全是白的。像一张纸被人撕了。”
乌狄沉默不语。昨夜巫医便已经将最坏的结果告知,神魂被渊底浊力强行禁锢,秘术剥离禁锢之时,必然会带走一部分记忆,没有人能够预判,遗失的会是哪一段过往。如今现实摆在眼前,那一段深陷渊底的经历,已经从她的识海之中彻底抹去,只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空白。
“没事。”乌狄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尽量放缓自己的语调,“记不清就不记了。不必强迫自己去回想。”
她静静地望着乌狄,没有接话,眸中的茫然依旧没有消散。片刻之后,她转过脑袋,视线越过乌狄的肩头,落在靠墙静坐的李砚尘身上。
看向李砚尘的刹那,她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灰翳微微晃动。她的神色之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仅仅是单纯地凝视着对方,眼神恍惚迷离,好似看见一个许久之前偶遇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身份的故人,记忆的碎片悬在识海边缘,伸手可及,却又抓握不住。
“你身上有东西。”她忽然开口。
李砚尘身躯没有半分晃动,依旧保持原本的姿态,安静听着她的话语。
“很重。压得慌。”她微微蹙起眉头,如实说出自身真切的感受,“我刚才醒的时候,觉得胸口发闷。是你身上的。”
乌狄闻言,顺着女子的目光转头看向李砚尘,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神色。
李砚尘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向二人解释体内因果锁的由来,也不会吐露鸿蒙残片的隐秘。这些牵扯诸天格局的秘辛,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明白,也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尽数道出。他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我离远点。”
说罢,他迈步走向石屋的木门,抬手推开木门。山间清晨凛冽的冷风顺着门缝涌入屋内,裹挟着薄雾的寒气。沉睡的周平被木门开合的声响惊醒,猛地从干草堆里抬起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连忙爬起身,紧随李砚尘走出石屋。
天边刚刚泛起蒙蒙的灰白微光,稀薄的天光穿透浓厚的晨雾,洒落在黑獠部的村寨。寨篱上悬挂的骨铃依旧随风摇曳,清晨的风较之深夜柔和许多,铃音也变得轻缓,悠悠扬扬飘散在村寨的每一处角落。
李砚尘站在石屋门前的空地上,深深吸入一口山间的冷空气。清冷的气流涌入肺腑,洗去了石屋之内残留的苦涩药味。空气之中混杂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寨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族人燃起篝火,柴火噼啪燃烧,袅袅炊烟缓缓升腾,弥散在雾气当中,这是荒原部落独有的人间烟火。
他移步走到石墙的侧边,后背抵在粗糙的石壁上,抬手向上卷起右手小臂的衣袖。那道赤红的痕印较之昨日,又蔓延出不少纹路,蜿蜒的红纹从手腕处一路向上攀爬,已经越过肘弯,盘踞在小臂的皮肉之上。他伸出指尖轻轻按压在红痕表面,皮肤依旧滚烫灼热,灼烧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静静注视着这道诡异的印记片刻,缓缓放下衣袖,将异样彻底遮掩,不打算让旁人窥见这份隐患。
晨雾缓缓在空旷的寨子里流动,远处一座座矮丘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早起的族人身披兽皮,在屋舍之间缓缓走动,动作放得十分轻柔,生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乌狄从石屋之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李砚尘的身前,稳稳停下脚步。
“多谢。”乌狄开口,话语简单直白。
李砚尘静静望着他,没有开口回应。乌狄本性刚硬寡言,极少会向旁人吐露谢意,能够说出这两个字,便是发自肺腑的感念。
“她醒了。”乌狄继续说道,“巫医说,只要不再碰渊底的东西,她能慢慢缓过来。记忆可能回不来,但人能活。往后安心静养,肉身的气力,也可以一点点恢复。”
“那就好。”李砚尘淡淡回应。
“你要走了。”乌狄的语气没有疑问,是笃定的判断。一路同行,他早已看清李砚尘的性子,心中有既定的目标,不会在一处地方长久停留。眼下风波暂且平息,他必然会即刻动身奔赴前路。
李砚尘轻轻点头。
“去哪?”
“星辰界。”李砚尘抬眼望向寨子北方的方向,缓缓说道,“第六块残片在渊底,我暂时不去。得先去别的地方。灰衣说过,天妖界和星辰界之间有一条旧路,穿过天妖界腹地,翻过兽脊岭西边的界岭,再往北走,能到星辰界的外围。你知道这条路吗?”
乌狄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侧过头,望向寨子北面。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绵长平缓的巨型山脊横亘在大地之上,厚重的晨雾将山体层层包裹,朦胧晦暗,完全看不清山脊之上潜藏的一切。凛冽的北风自北方吹来,裹挟着深山老林独有的草木寒气,吹拂在二人的面庞之上。
“那条路我知道。”乌狄缓缓开口,“界岭往北,走五天。但路上有人。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白猊部。是妖皇殿的巡山。”
“妖皇殿?”李砚尘眉峰微微抬起。
“妖皇殿管着整个天妖界。”乌狄沉声解释,“黑獠部、白猊部这些,都是边陲的小部落。妖皇殿才是天妖界真正执掌一切的势力。他们的人在界岭上有据点,常年驻守,专门拦过路的人。你身上带着锁韵,气息特殊,一旦踏入界岭范围,他们闻得出来。”
“能绕吗?”李砚尘问道。
“绕不了。”乌狄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界岭是唯一的通道。要么翻山,要么钻洞。钻洞那条路塌了两年了,土石将洞窟彻底封堵,再也无法通行。只能翻山。”
李砚尘的目光投向北方那座隐没在浓雾当中的界岭。他心神沉入丹田,五块鸿蒙残片正在缓缓流转。渊底归来之后,它们收敛了躁动,安安静静地在丹田之中转动。可他心中十分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一旦靠近第六块残片的本源,或是遭遇其余诸天至宝,残片便会再度掀起动荡。潜藏的危机,依旧遍布前路。
“带我走一段。”李砚尘看向乌狄,语气平和,“到了界岭脚下,我自己上。”
乌狄凝视李砚尘许久,破晓时分微弱的晨光落在他脖颈处的兽纹之上,纹路刹那间泛起一层淡淡的流光,转瞬又归于暗沉。
“行。”乌狄沉声应下,“吃完早饭就走。”
李砚尘微微颔首,转身向着寨子边缘走去。他需要寻一处僻静的位置,静坐调息,稳固体内翻腾的气息。右手小臂的红痕依旧持续发烫,他尚且无法探明这道印记的根源,心底却十分清楚,这绝非吉兆,未知的隐患正在自己的躯体之内悄然滋生。
石屋的门框边,乌狄的妹妹静静伫立。她身上披着一件陈旧粗糙的兽皮外衣,兽皮上残留着淡淡的干草与兽腥气息。晨光落在她的脸颊,肤色依旧苍白,气血还未完全复原,可眼眸已经褪去昨日那种空洞死寂。
她抬眼望向北方连绵起伏的山脊,目光落在那道横亘天地的山岭之上。山间的晨雾不断在她身侧流转,寨中的骨铃持续发出细碎的鸣响,遥远的山岭静静横在前方,前路的重重凶险,全部藏在那片朦胧雾气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