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旧影

失控翻涌的黄泉死气席卷山林，黑风呼啸，碎叶乱石漫天飞溅。

云舟强忍浑身剧痛，将所有残余灵力尽数铺开，硬生生挡下黄泉小幡暴走的最后一波反噬浪潮。

轰隆一声巨响！

漫天黑气被生生震散，肆虐的阴风逐渐平息下来，整片山林终于恢复了安静。

大战终于落幕，这疯子也终于死了。

云舟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碎不堪，血迹斑驳。森海轮回功虽能极速愈合肉身创口，可接连硬抗那黄泉死气、经脉震荡之下，他早已灵力透支、身心俱疲。

苏婉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少年，心头一紧，不敢耽搁快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扶住他的胳膊，不敢触碰到他的伤口，轻声道：“前辈，我扶你去旁边山洞歇息疗伤。”

云舟微微颔首，借着她的力道，缓步离开残破战场。

两人寻到一处隐蔽干净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足够安全静谧。

苏婉扶着云舟坐下，细心清理掉他身上的血污，又拿出干净的布匹为他简单包扎外伤，全程都极为认真，小心翼翼的，不敢有半分马虎。

“前辈，你就安心在这里调息疗伤，我去整理一下大三比的遗物。”

安顿好云舟，苏婉转身走到洞口，将大三比遗留的物件尽数收拢。

最显眼的，是一枚通体漆黑、质感莹润的储物戒指，品相精致，远非寻常散修的储物袋可比。

可她指尖触碰尝试催动，却毫无反应。

试了数次，依旧无法打开。

苏婉微微蹙眉，只能暂且收好，静静等候云舟疗伤结束。

洞内静谧无声，唯有云舟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森海轮回功缓缓流转周身，浑厚生机不断滋养受损经脉、修复残破肉身。

半个时辰后。

云舟体表血痂尽数脱落，内外伤势恢复大半，气息重新变得沉稳悠长，已然无碍行动。

他缓缓收功睁眼。

苏婉见他醒来，立刻上前，举起手中那个黑色的储物戒指，轻声说道：“前辈，这是大三比的储物戒指，我打不开。这种高阶储物法器，有神识禁制，可我神识太弱了，根本撼动不了禁制。”

云舟目光落在戒指上，微微点头：“储物法器也分三六九等？”

听到这里，苏婉便围着云舟开始转圈，一边走一边耐心为他科普起修仙界的秘闻。

“近古之前，修仙界其实根本没有储物法器。”

“现在的所有的储物法器，都是近古时代，出现了练虚大能，他们神通广大，足以勘破空间真谛，徒手撕裂虚空、开辟出一条稳固的空间通道，借此通往更高更高的上界。后来有人发现，在这空间通道开启和坍塌关闭的时候会掉落一些细碎的空间碎片，于是多年钻研，终于成功以秘术封存稳固并且可以与一些特殊材料结合在一起。”

“便衍生出了储物法器。”

 “哦？那这……”

云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多少起了兴趣，又怕打扰到苏婉的思路，索性直接闭嘴，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

“最低阶、最普遍的就是储物袋，封存的空间不是特别稳定、容量也非常狭小、材质更是低劣，但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

“再高阶一些的，便是储物戒指、储物手镯、储物腰带这类制式法器。这类法器自带神识或精血锁定，空间稳固、容量更大，安全性远超储物袋。”

苏婉掂了掂手中的黑戒，继续道：

“大三比这枚戒指，属于中等层次。比普通储物袋强出数倍不止，空间稳定、容量可观，还带基础的神识封锁功能。但它没有高阶储物器的自毁禁制和滴血认主的绑定功能，算是一些中型家族嫡系子弟的物件。”

 苏婉看到云舟伤势好转显得非常兴奋，眉飞色舞的说了好大一通。

云舟此刻也显得十分有耐心，就安静的听她说着，也不插嘴打断。

话音刚一落下，云舟抬手伸出，指尖轻触戒指。

一缕神识探入。

嗡——

一声轻微震颤，戒指表面的黑色禁制瞬间解开，内部封存的独立空间彻底展露在二人眼前。

海量资源、各式物件整齐排布其中。

两人当即清点此战全部收获。

灵石数量最为可观：下品灵石六百三十余块，中品灵石整整三十六块。

对于目前手头拮据的云舟而言，已经是一笔极其丰厚的修炼资源。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配套黄泉系法器，正是大三比之前所用、威能远超普通同阶的黄泉制式装备，功法武技法器完美契合，可以在战斗中发挥出十二成的威力，十分不俗。

余下还有许多零碎、不成套的法器、低阶符宝，品相参差不齐。想来都是大三比这些年四处截杀散修，掠夺而来的战利品。

而在所有物件最深处，静静躺着两样最特殊的东西。

一本封面漆黑、死气内敛的古朴功法册。

还有一枚通体通透、毫无杂质的空白影像玉简。

“是《黄泉经》！”苏婉低呼一声。

云舟目光沉凝，伸手将功法册与玉简同时取出。

“此战最大收获，或许这件东西了。”

似乎是想起了自己那块记录着《森海轮回功》的青色玉简，云舟显得十分期待。

“看看这枚玉简。”

两人当即尝试激活影像玉简，可玉简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防护禁制，普通灵力触碰毫无反应，需要专属密钥信息才能解锁观看。

二人轮番尝试，以灵力、精血、普通口诀试探，毫无效果。

甚至试着输入苏婉的生辰，禁制依旧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尽数失败，苏婉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光亮。

“我知道了！”

“大三比生前偶尔会跟我提起他的母亲，念叨过他母亲的生辰、忌日，还有一些专属的纪念时日什么的，这枚玉简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密钥大概率和他母亲有关！”

说罢，苏婉深吸一口气，凭着往日的零碎记忆，将大三比母亲的生辰、忌日依次输入玉简禁制。

当其中一组信息落下的时候。

嗡！

玉简通体光芒大盛，表层禁制瞬间消融，通透的玉身之中，缓缓流淌出一段尘封多年的模糊光影。

一段陈旧、温暖、又酸涩的过往，缓缓浮现在二人眼前。

画面之中，是一处热闹的家族庭院。

一众长辈、族人围在中央，眉眼带笑，气氛和煦。

人群中心，躺着一个刚出生不过一周的女婴，小小的一团，眉眼稚嫩，从始至终哇哇大哭，哭声清脆张亮，闹个不停。

周遭所有成年人，全都面带笑意，轮流伸手逗弄、或是怀抱安抚，场面十分温馨热闹。

片刻后，一位白发长辈笑着招手，唤来一旁站着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约莫三十岁模样，面容冷峻，眉眼棱角分明，正是年少时期的大三比。

这时候的他，性情已经偏冷，眉眼疏离，十分不耐心这种热闹。

“三比，来，抱一抱这小丫头。”长辈笑着吩咐。

画面里大三比满脸写着不情愿，眉头紧蹙，打心底厌烦吵闹的孩童。

可面对长辈嘱托，他有无法拒绝，只能板着一张脸，极为敷衍，僵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襁褓中的女婴抱入怀中。

可就在他抱稳的一瞬。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停不下来的女婴，骤然止住了哭声。

圆圆的眼眸眨了又眨，直直盯着低头看着她的大三比。

下一瞬。

小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干净纯粹的笑脸，软糯又治愈。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族人的笑容、所有的喧闹，尽数定格。

年少的大三比动作一僵，垂眸静静看着怀里笑靥甜甜的小女婴，素来冷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涟漪。

面无表情，却迟迟没有松手，周身紧绷，显得十分呆滞。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

旁边有人忍不住打趣：“差不多得了，孩子该饿了，快抱回来。”

可话音落下，年少的大三比依旧双臂稳稳托着襁褓中的婴孩，眼神凝重，舍不得松开。

周遭长辈见状，纷纷取笑起哄。

“哈哈！看来这俩孩子有缘！”

“从小就合得来，等长大干脆凑成一对，正好般配！”

此起彼伏的玩笑声中，所有人都在笑。

唯独年少的大三比，依旧愣愣的低些头，看着怀里只对他展露笑颜的小女婴，一动不动。

他身边的人说了什么，他没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说“凑成一对”。他都没听见。

他只感觉到怀里那一小团暖意，和那一个干净的笑。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郑重无比，像是许下了贯穿一生的诺言。

光影流转，画面至此结束。

玉简的光芒褪去，重新变回通透空白的模样。

山洞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完这段尘封旧影，苏婉整个人愣在原地，脸颊悄然染上一层绯红，耳根发烫，心头又酸又涩。

儿时懵懂的一幕，竟成了那人执念一生的根源。

 苏婉低头看着那枚玉简，很久没说话。云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

她把玉简握得更紧了一点。

想起大三比疯魔偏执的一生，想起他死前那句委屈茫然的问话，苏婉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呢喃：“原来……他从那么早就认准我了。”

云舟看着她微红的脸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轻声打趣：“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招人喜欢。”

苏婉被说得更加害羞，低头捏着衣角，小声嘟囔：“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知道他记了一辈子，还把自己逼成那样……”

气氛变得温柔松弛下来，一扫先前血战的压抑。

沉默片刻，云舟看着眼前的少女，缓缓开口，打破了长久以来的称呼隔阂。

“以后，别总叫我前辈了。”

苏婉抬头，满眼疑惑。

“我叫云舟。”

这话一出，苏婉彻底愣住了，瞪大双眼，脱口而出：“啊？前辈！你，你不是叫周匀吗？难道你也……”

“嗯。”云舟坦然点头，没有隐瞒，语气平静，“一开始为了稳妥，我也隐藏了真名。不过……现在不必了。”

知晓彼此都是藏过真名、有各自秘密的人，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形中又近了一分。

苏婉消化片刻，刚才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收抓着衣角，轻轻的点头：“那……我以后就叫你云舟。”

云舟微微颔首，顺势开口：“说起来，这次战利品不少，我们先商量一下怎么分配吧。”

提及战利品，苏婉立刻摇了摇头，眼神认真而坚定。

“这些东西我不要。”

她将储物戒指、灵石、法器尽数推回云舟面前，唯独伸手拿起了那枚空空的影像玉简，抱在怀里。

“我只要这个就够了。”

她垂眸看着玉简，眼底情绪复杂。

“我很怕他，也很讨厌他那又偏执又疯魔的样子，可我也清楚……这么多年，他是真的对我很好，从未害过我分毫，只是用错了方式。”

“这枚玉简，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和温柔，我留着做个念想就好。其他的修炼资源、法器，全都归你。”

云舟看着她澄澈善良的模样，心底微动。

此战能赢，苏婉功不可没。

若非她及时传音告知暗伤禁忌、全程出声干扰、拼死扰敌分神，自己根本抓不住那转瞬即逝的破绽，大概率只会被活活耗死。

按理说，大半收获本就该属于她。

可云舟如今身负分魂顽疾、被黄泉府全网追杀、前路凶险无尽、急需大量资源稳固修为、探寻神魂解法。

他的确，无比需要这批资源。

短暂犹豫过后，云舟也没有尽数独占，也没有让苏婉白白出力。

他伸手，将所有灵石全数分出，又挑出三件品相最好、攻防兼备的成套黄泉法器，郑重递到苏婉手中。

“这一战，你居功至首，不能什么都不要。”

“我需要功法修炼、探寻秘辛，但这些灵石和法器，你必须收下。”

苏婉连忙摆手推脱：“不用的前……啊 ，不用的云舟，我真的不需要，我跟着你已经很受照顾了……”

“收下。”

云舟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乱世行路，只有法器灵石傍身，才能活的更久。你跟着我，前路凶险不定，这些是你该得的。”

看着云舟认真执拗的眼神，苏婉推脱不过，只能双手接过，轻轻抱着，眼底满是暖意。

山洞之内，火光跳动，气氛显得十分温和。

两人平分此战所得，都是心无算计，各得其所。

一段疯魔执念落幕，一场前路同行，自此愈发坚定。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秋】

此战苏婉功不可没，助我破局翻盘。

所得灵石法器予她，黄泉经自留。

我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决定可以。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乱世人心凉薄，而二人同行，坦荡赤诚，已非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