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黄泉压顶

大三比话音未落，周身死气已如潮水般涌出。

枯叶被阴风卷起，在半空中焦黑粉碎。只见他一步踏出，脚下泥土翻涌，一道漆黑掌印破土而出，直取云舟面门。

云舟侧身避过，掌印擦着肩头掠过，身上衣料湮灭，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反手握紧长刀，森海轮回功运转，灵力如海潮般灌入刀锋，一刀斩向大三比胸口。

两股力量相撞，气浪炸开，四周树木齐齐折断。

大三比眉头微皱。他一个筑基中期修士，修炼的又是鼎鼎大名的黄泉经，而对方不过筑基初期，按理说这招下去，不死也应该重伤才对，可现在这一刀的力道浑厚得惊人，竟与他斗个旗鼓相当。让他心中微怒，黄泉经催到极致，死气凝结成三道锁链，从不同方向缠向云舟四肢。

云舟挥刀斩断两条，第三条终是没有完全躲开，擦着小腿过去，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借力后退，刀势却不减，反手又是一记横斩。

森海轮回功的法力恢复极快，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云舟心中十分清楚，一直这样耗下去，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的神识被分魂咒死死压制，只能发挥出七八成，许多预判都慢了半拍。刀招也太过朴素，翻来覆去只有基础几式，又没学过什么精妙杀招，只能粗蛮的用法器本身硬抗。

大三比渐渐摸清了路数。

“花架子。”

他冷笑一声，祭出一面漆黑小幡。幡面展开，黄泉死气与自身功法、配套武技融为一体，三道鬼影从幡中窜出，上下合围，瞬间锁死云舟所有走位。

它们不像是独立的存在。每一道鬼影的动作，都和另一道呼应。一道在前正面与云舟交手，一道在后面封住云舟退路随时都有可能偷袭，还有一道封住侧面，随时策应另外两边，像是一个人长了三只手。

功法、武技、法器三位一体，压制力骤然暴涨。

云舟立刻祭出先前缴获的全部备品：铜盾、长鞭、断刃。

可这几件低阶法器根本扛不住黄泉死气的侵蚀。

只是眨眼之间，长鞭变得腐朽发软，断刃被震成碎粉，铜盾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炸裂。

法器全部被打碎！

下一瞬，大三比一掌轰然拍来。

“砰！”

巨力贯体，云舟整个人倒飞而出，连撞断三棵大树，重重砸落地面。一口鲜血呛出，把旁边的泥土都染红了，手中长刀刃口崩开一道狰狞缺口。

森海轮回功极速流转，肉身伤势不断愈合，可死气正欲侵入骨头、震荡经脉，内伤层层堆叠，愈合速度已然快要追不上受伤速度。

大三比步步逼近，眼底杀意凛冽，唯独望向巨石后方的苏婉时，带着一丝病态的温柔。

“婉儿，你看啊，他保护不了你的。”

苏婉躲在石后，指甲掐进掌心，满眼焦灼之色，急得眼眶发红。她立刻向云舟传音，将她知道的大三比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前辈！早年他母亲暴毙的时候修炼三比功走火入魔过，后来改修了黄泉经，也一直不能兼容！”

“他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每次提到他都发疯！”

云舟一手撑着刀慢慢起身，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眼神彻底冷静下来。

那分魂咒在识海里又跳了一下，疼得他视线发黑。

他咬了咬牙，把血咽回去。

打不过。

但他还有一张嘴。

既然硬拼打不过。刀又不如对方狠，法器也没有对方多，神识还被分魂咒压着。

那就换个打法。

唯一的破局点，便是逼他自溃。

他不再一味防守，反而主动开口，字字刺向大三比逆鳞。

“你这一身暗伤常年不愈，是修炼三比功残留的暗伤吧。”

“什么？婉儿你……”

大三比一听这话转头看向苏婉，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改修黄泉经，看似更强，实则新旧功法互冲，时时刻刻都在啃噬你的经脉。”

“说到底，你今日疯魔暴戾，不过是当年亲眼看着你娘亲去世，自己又无能为力，落下的病根吧。”

一句一句，不攻招式，只诛心。

每一字，都精准扎进大三比最深、最忌讳的地方。

“你找死！！！”

大三比神志彻底崩碎。

黄泉死气骤然暴走，黑风卷天，威压再度暴涨。

可狂暴的力量之下，隐患也开始浮出水面。

他强行以霸道的黄泉经镇压三比功留下的暗伤，在平日里尚能压制稳当。可一旦极致暴怒、灵力超限催动，那曾经的暗伤便会复苏。

表面死气滔天、威势骇人，可内里经脉却不断出现灵力断层、气机逆流。

每狂暴几招，体内必有一瞬紊乱。

只是他疯魔上头，全然不曾察觉。

苏婉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全力干扰。

她不再躲闪，攥着大把低阶符箓、毒粉、碎石，一次次朝着大三比挥洒轰去。

一下火光炸响，又一下毒雾弥漫，她不停大喊，声声都在扰乱他的心神。

“大三比！你根本不懂对错！你只是活在执念里！”

“你这样根本不是喜欢，是偏执，是疯子！”

她声音颤抖着，却带着几分义无反顾。

大三比本就心神错乱，被苏婉接连干扰，下意识便要分神护她，生怕余波伤到她分毫。

就是这半息分神。

他体内那股被强行压住的灵力乱流，终于压不住了。

黄泉死气猛地一空，经脉出现致命性的短暂停滞。

破绽！

转瞬即逝！

云舟神识虽弱，可从小就被合道花改造过体质，在加上修炼了极为匹配的森海轮回功，导致对灵力流转的感知极致敏锐，尤其对这种紊乱气机，几乎有着本能般的嗅觉。

他选择放弃所有花哨的招式，不再比拼刀技和肉身抗性。

周身所有浑厚灵力，瞬间收拢、压缩、凝于一点之上。

趁着大三比体内功法断层的刹那，云舟身形骤然前冲，不闪不避，直闯死气最盛的中心。

大三比回过神，双目变得赤红，暴怒一掌当头拍下。

可就在他掌力将至的时候，狂风乱舞，把余波扫向一旁的苏婉。

疯魔归疯魔，执念却刻在了骨子上。

看到苏婉被阴风卷得踉跄倒地、发丝凌乱散落、满脸的惊惧之色，大三比本能里所有的杀意，瞬间出现一丝回缩。

他下意识的收回死气，隔开风波。

也就是这一念之差。

死气回缩导致气机大乱，暗伤彻底爆发。

体内新旧功法彻底对冲，经脉如同寸寸崩裂。

“就是现在！”

云舟咬牙，硬生生扛下残留的半掌巨力，气血翻腾不止，口中咳血却没有退后半步，反而是顺势探身，手中带缺口的长刀猛然刺入大三比肩颈旧伤根源之处。

噗嗤——

刀锋入肉。

直击暗伤核心。

森海轮回功浑厚灵力顺着刀锋疯狂灌入，硬生生在他经脉都深处，引爆了积压数十年的功法隐患。

轰！！！

大三比体内彻底大乱。

黄泉死气疯狂反噬，新旧功法彻底对冲炸来。

滔天威势在一瞬间崩塌，狂暴死气在体内四处乱窜，经脉寸寸碎裂。

刚才那种极致癫狂、血红刺眼的疯意，已经从他眼底褪去。

短短的一瞬。

不过两三个呼息的清明。

他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颤抖而沾满鲜血的双手。

打斗与嘶吼的声音，已经尽数随着风声远去。

他抬眼。

三年的寻找和偏执。

他拼尽一切想要得到的人。

此刻正瑟瑟发抖，躲在另一个男人的身后，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只剩深深的恐惧与疏离。

这一刻，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自我感动，尽数裂成碎片。

鲜血浸湿透了衣衫，生机在飞速流逝。

大三比气息微弱下去，眼底暴戾已经散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他望着苏婉，声音嘶哑细碎，带着孩童般的不解与委屈。

“婉儿……”

“娘亲说，要珍惜肯对我笑的人……可为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神，和那时不一样了……”

话音落尽。

头颅慢慢的垂落，生机彻底断绝。

一代疯魔痴徒，就此毙命于山林。

他身死的那一刹那，随身的黄泉小幡无人掌控。

漆黑死气疯狂暴涨、席卷周边数里，不再区分敌我，只是化作漫天黑色风暴，横扫整片山林。

残余狂暴的黄泉死气铺天盖地压来。

云舟浑身浴血，几乎要站不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长刀，又看了一眼那团失控的黑色风暴。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猛然一阵剧烈刺痛。

那缕蛰伏的分魂，竟趁他重伤虚弱、心神松动之际，疯狂挣扎起来，试图夺取身体控制权，操控着这具躯壳转身逃离！

云舟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分魂的暴动强压回去。

他不能退。

身后是苏婉。

他抬起手，将苏婉彻底护在身后，运转仅剩的所有轮回灵力，硬接这最后一波失控死潮。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秋】

今日一战，不拼招式，不拼境界，只破人心。

大三比执念太深，护苏婉之心胜过杀我之心，终成致命破绽。

新旧功法不融，暗伤深种，在暴怒分神之下，自溃开始。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世间最狠的从不是功法压制，而是自心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