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领证那天是个晴天。
顾清月穿了件干净的灰蓝色外套,头发用木簪子别得整整齐齐。陆铮换上了他最好的那件军装常服,肩章是新换的,靴子擦了三遍,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足足五分钟,左看右看,最后被顾清月拽着袖子拉出了门。
结婚登记处还是那套流程——填表、签字、按手印、领证。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顾清月按完手印之后,陆铮从兜里掏了一块干净手帕递给她擦手指。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自然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从登记处出来之后,他站在门口停了两步,清了清嗓子:"今晚……出去吃?"
顾清月把结婚证折好放进包里:"去哪?"
"国营饭店。我订了位置。"
国营饭店要提前订位置,这本身就够稀奇了。顾清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晚上五点半,陆铮骑着自行车载她到了省城那家最大的国营饭店。饭店门口的霓虹灯牌闪着红光,里面摆了十几张圆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空气里有酱油和热油混在一起的香味。
陆铮在门口来回走了三遍才推门进去。
服务员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前坐下,桌上还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里头插了一支干枯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是饭店的固定装饰还是什么人特意放的。陆铮坐下之后盯着那根狗尾巴草看了两秒,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草穗对着窗户。
顾清月看见了,忍着笑没出声。
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对着服务员开口:"糖醋……"他顿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糖醋部队。"
服务员愣了一下:"同志,我们这儿有糖醋排骨、糖醋鱼、糖醋里脊,没有糖醋部队。"
陆铮的耳朵更红了:"……糖醋鱼。"
服务员憋笑憋得腮帮子都在抖,拿笔在单子上写了糖醋鱼,又问了两个菜,转身走了。顾清月端起茶杯挡着半张脸,肩膀抖了两下。
"你想笑就笑。"陆铮板着脸说。
"没笑。"顾清月放下茶杯,嘴角还是翘着的,"我就是觉得……你点菜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菜的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那根被转了方向的狗尾巴草,把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上陆铮骑着车,顾清月坐在后座上,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拂在他的后脖子上。他缩了一下脖子,她笑了,伸手把他的衣领竖起来挡住了那截露出来的皮肤。
骑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陆铮停下车撑着脚站在地上,侧头问了一句:"今天还行吗?"
顾清月从后座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踮脚在他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行。下次还能换一家吗?"
陆铮耳朵又开始红了,但他稳住了表情:"……换。我打听打听。"
他推着车进院子的时候,顾清月走在后面,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有点同手同脚的背影,把那支干枯的狗尾巴草的画面又翻出来回味了一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