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芷鸢斜靠在沙发上，左手拿着一瓶剩了一半的乌苏，右手拿着手机，一条一条看着和段筝的聊天记录，从QQ看到了微信，又看到了微博和短信。

对于张兵时不时发出的怪声只要不是必要回答的她就当没有听见。

看完躺在沙发上已是深夜，段筝有给她发几条消息，她没敢点开，还有舍友发来的，她全当睡着了没看见。

休息一下吧，就休息两天，她不会让张兵一直控制自己的，可她太累了，累到哪怕动一下脑子连带着全身都会揪着疼。

两天就好，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当那个人不存在，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养好身体和精神才能想到办法。

“芷鸢，这些都是昨天晚上段筝找跑腿送的，他咋送到宿舍了？你没跟他说你租房子了？”

“我忘了，完了再说吧。”温芷鸢收拾着一会上课要用的书，十点有大课，因为宿舍离的近，她很多东西也就懒得拿过去了。

“有吃的和药，但是吃的估计得扔了，好可惜啊。”余笙扒拉着袋子往里看：“还有暖宝宝，这个充一次电能用好久吧，还挺可爱。对了芷鸢，你记得跟段筝说一下啊，他昨天问我来着，我看他不知道你不住宿了，也就没拆穿，说你喝过益母草睡了。”

“嗯，我会跟他说的，快走吧，一会赶不上点名了。”

四个人排成一排往教学楼走，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气势。

李晓晴一边走还一边看着微博，走了没两步她突然抱着温芷鸢原地蹦了两下。

“你干嘛？”

“妈呀，太惨了，我刚刚刷到了一个消息，看的我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消息啊？”余笙好奇的伸长脖子。

“就是秦大东门对面那条马路上前天下午撞死了个人。”

“什么人？”

“听说是一个拾荒的老爷爷，那叫一个惨啊，发出的照片都是打了马赛克了，但是你们看着这红红的一片，没人形了都。”李晓晴拿着手机就往几人眼前放。

温芷鸢眼睛闭的慢了，那一团红色直直撞进了她的眼里。

“芷鸢你怎么了？吓傻了啊。”

温芷鸢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就是看着心里难受。”

“是吧，你看下面网友说的，这个爷爷身边散落的纸都是寻人启事，好像是他孙女几个月前被拐了，他就一边捡垃圾一边找孙女。”

“你们看这个，我都想哭了。”徐妍指着自己的手机：“这个爷爷姓郑，他儿子郑建军三年多前犯事儿进去了，你们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吗？”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郑建军在燕城打零工，有一次发现隔壁收费站的老光棍收养的那个孩子身上有伤，他私下打听才知道，那孩子是老光棍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儿子。那男的酗酒成性，一喝醉就对小孩拳打脚踢，还把人锁在狭小的杂物间里，不让他出门，不让他上学。郑建军就报了警。

可老光棍嘴硬，说孩子是自家远房亲戚的孩子，暂时寄养，那孩子也是怕了他养父，不敢说实话，警方没有实质性证据，只能口头警告。之后郑建军又找过村委会，妇联，可都因为老光棍一口咬定亲属关系，加上没人能拿出拐卖的实锤证据，事情就一直僵持着。

郑建军看着小孩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但是他也没办法。有一天他又听到废品站传来小孩的哭喊声和老光棍的打骂声。郑建军没忍住翻进废品站的院墙，趁着老光棍醉倒在炕上的空档，撬开杂物间的锁，抱起吓懵的小孩就跑。

他没敢回租住的地方，怕老光棍找上门，只能带着小孩辗转在各个县城的小旅馆，一边打零工糊口，一边四处打听小孩亲生父母的消息。

他就只是单纯的想救这个孩子，奈何又不懂法，半个月后，警方循着监控找到他时，老光棍已经反咬一口，说他是人贩子的同伙。”

“那他怎么就被判了呢？说清楚不就好了吗？网友都能查到的警察查不到吗？”李晓晴实在没忍住插了嘴。

余笙拍了她一巴掌：“你急什么，先听徐妍说。”

“警方调查期间，郑建军反复强调自己是救人，可他既没有第一时间把孩子交给警方，也没有留存任何能证明老光棍拐卖，虐待的直接证据，反而因为带着孩子跨省流动，被认定为参与拐卖环节的共犯。

好在后续侦查中，警方从老光棍的银行流水里查到了当年的五万块转账记录，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初的人贩子，证实了小孩确实是被拐卖的孩子。周围邻居也纷纷作证，证明郑建军平日里对小孩多有照顾，确实是出于善意才带走孩子，而且全程没有向任何人索要财物。

可是郑建军的做法本来就触犯了法律，他未经法定程序，私自将被收买的小孩带离原收买人控制范围并跨省流动，在侦查初期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善意的情况下，会被认定为拐骗、中转被拐卖儿童的关联行为，已经满足了定罪条件。不过也是因为他初心是救人，所以量刑也是从轻考虑，判了五年。”

“这还轻啊，他可是救人啊，五年还轻啊，那个老不死的光棍呢？”

“光棍没说，你看，网友把法条也发出来了，我刚没念完，郑建军的做法就是犯了刑法二百四十条，他这好像已经是最轻的量刑了，哎我也不懂，都是看网友说的。”

“我也看到这个新闻了。”余笙也拿着手机：“郑建军入狱没两个月他媳妇儿就跑了，郑爷爷独自带着他女儿郑小小生活。结果郑小小去年走失了，至今都没找到。”

“什么走失啊，这分明就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徐妍难得的大声说话，语气里都是抑制不住的愤怒：“爸爸因为好心救人入狱，女儿又被人贩子拐走了，现在爷爷也死了，破因果报应，好人没好报，恶人逍遥法外，你们说郑建军要是知道了该怎么活啊。”

“女儿也是个傻的哦。”耳机里传来了张兵的声音：“你知道吗温芷鸢，刚刚你们说那些这小丫头都听见了，啥话不说就是坐那里流眼泪，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我都有点心疼她了呢，你说说你这件事情干的，好心办坏事说的就是你吧。哎哎哎别想着扔手机啊，你手机扔多远，这小丫头的食指就能离她身体多远，反正还有九根呢，多一根少一根没差。”

温芷鸢已经不是单纯想扔手机这么简单了，有一瞬间她想把自己也从楼顶扔下去，可是就算要死她也要拉着张兵当垫背的。

黑色的小包重新放回口袋，耳边三个舍友骂人贩子骂了一路，她就安安静静的听着，全当那些话都是自己骂的。

三月的风裹着淡淡的暖意掠过图书馆的窗框，碎金似的阳光零零星星洒进来，在木质书桌上晕开一片明亮。窗外的柳树抽出新绿的芽，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草木气息，无不昭示着一幅再明媚不过的好光景。

温芷鸢对着摊开的五线谱本发了半晌的呆，握着的笔停在本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装在口袋里的黑色小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压的那满室的春光都渗不透一丝暖意，终于，她在本子上写下一串音符，盯着本子看了一会，手指不自觉的揉搓着袖口的布料。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只敢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飞快地瞥一眼窗外，心里那片阴郁的云越聚越多。

“你在图书馆发什么呆呢，看的什么书给我也长长见识吧。”

温芷鸢已经不惊讶与张兵对自己一举一动的掌握，她也没说话，配合的把黑色小包拉开拉链放在桌子上，至于他能不能看见，要从哪里看，温芷鸢也不在乎，反正张兵没说话自己就默认他能看到。

“继续学你的习呗，我又不打扰你。”

温芷鸢状似无意的用左胳膊肘压住了手机，右手在本子上抄着无用的钢琴谱片段。

抄了很久，她用跟抄五线谱同样的速度开始在纸上写起了字，先是一些作曲家简介，这一页还剩小半的时候她眼睛从钢琴书上挪开，开始写起了她这几天在脑海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内容。

她没有机会跟别人说自己的遭遇，也没有办法用网络传递，那可不可以写出来丢在外面，让其他人看到帮自己联系警察呢？

只要自己写的足够清楚，警察肯定知道要怎么解救自己和那些孩子。

“大兵。”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此时张兵正躺在床上假寐，听到动静他也只是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随即转了个身面对墙继续睡。

男人也没出去的意思，拉过屋里唯一一张椅子坐下，脱了鞋脚搭在床上点了一根烟：“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干嘛呢？听光头说你经常跟一个女人说话？你不会真找女人了吧。”

“这跟咱的事儿也没关系吧。”张兵坐起身来伸出手。

男人给他扔过去一根烟：“是没关系，最近条子查的严，就是提醒你小心点儿。”

张兵点燃烟深吸了一口：“我心里有数，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那倒不是，找你是有好事。”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了过去：“二爷那边传信儿了，要匀两个夯子出手，说是南边有人专收这个年纪的，扛活利索。”

张兵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钞飞快清点着，闻言头也没抬：“夯子好找，偏屋那两就成，皮实得很。”

“别光惦记夯子，”精瘦男人靠在椅背上，烟蒂在手指上转了个圈：“还要挑两个花秧儿，别整太狠，调教一下就打发去街口要饭，小脸嫩，能骗钱。”

张兵这才停下动作，把数好的钞票往信封里一塞揣进怀里，皱着眉瞥他一眼：“不整？花秧儿娇气，万一闹起来...”

“闹？”男人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忘了上次那妞儿？仗着有几分模样死活不听话，居然敢自残。买家那边也聪明，没弄出外伤，照头抽了几下狠的直接给打傻了，听说现在倒乖了，肚子都揣上了，还不是任人摆弄？”

“老三，你那边...”张兵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皱起了眉，把信封揣怀里穿上鞋站起了身：“你一会儿出去门给我锁上，我去趟厕所。”

说着话手指一弹，小半根还带着火星子的烟头稳稳落在桌上用矿泉水瓶剪成的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