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石阶之下
石阶比想象中更长。
林婉举着铜镜走在前面,镜面泛着微弱的青光,勉强照亮脚下几级台阶。石壁潮湿,偶尔有水珠从上方滴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石壁。壁上嵌着一些早已失效的阵核碎片,灰扑扑的,像烧过的炭。他路过时,右手会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岁月在轻轻碰他。
分魂在动。
很轻,很淡,不像示警,更像是一种……辨认。
林婉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
云舟越过她,看向石阶尽头。
那里是一间低矮的石室。
没有宝箱,没有灵泉,也没有想象中筑基修士的传承。石室中央只有一座残破的阵台,台面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旁边散落着断裂的朱砂笔、缺角的阵盘,以及几枚刻到一半的铜片。
阵台周围,横着几具枯骨。
他们死得很安静,有的还保持着伏案推演的姿势,指骨间夹着早已发黑的阵尺。
林婉原本还举着铜镜壮胆,看到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里……不像遗迹。”她小声说。
云舟没有答话。
他走近阵台,目光落在那些阵纹上。线条粗糙,转折生硬,许多地方甚至没有闭合。若是放在今日,这样的阵纹连入门弟子都会嫌它不严谨。可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古老。
古老到阵法还没有学会如何去骗人。
阵台中央压着一枚魂印碎片。
它已经快要消散,只剩一点微弱的青光。云舟靠近时,右手忽然一麻,分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取。
林婉却忍不住凑近,铜镜照向魂印。镜面中忽然浮起一片雾气,雾气里出现一座高墙深院,院门紧闭,门外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
林婉脸色一白。
那是她家宗门的方向。
幻象里,父亲站在门前,神情冷肃。她没有听见声音,却莫名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又回到了被禁足的那些日子。
铜镜忽然剧烈一震。
石室四壁的阵纹同时亮起,幻象如潮水般涌出。林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幻象拖向阵台边缘。
她还没来得及呼救,手腕便被人攥住。
云舟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林婉踉跄一步,撞进他身侧。她手里的铜镜差点脱手,另一只发簪也从发间滑落,滚到阵台边。
云舟弯腰捡起发簪,递还给她。
“别乱碰。”
林婉接过发簪,指尖还有些抖,却强撑着道:“我、我就是看看。”
云舟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嘴硬,只是把发簪攥得很紧。
云舟从阵台边缘取下一张残阵图。图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但仍能看出几分上古幻阵的雏形。他没有拿别的,转身看着此刻有些怯生生的林婉道:“走。”
林婉跟在他身后,走到石阶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具枯骨仍安静地伏在阵台旁,像无数年前那样,守着他们没能完成的阵法。
她轻轻把发簪插回发间。
这一次,她没有再逞强说下面有宝贝。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刚走到一半,上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阶入口处,五道身影堵在那里。
为首的是个筑基中期修士,面容阴鸷,身后跟着四个筑基初期。五人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上面争斗的幸存者。
那筑基中期修士目光扫过云舟和林婉,又落在石阶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原来下面真有东西。”他冷笑一声,“两位倒是好手段,把所有人都骗在上面,自己先下来把好东西拿光了?”
云舟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筑基中期修士指了指石阶下方,“我刚才分明感应到灵气波动。两位若是识相,就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后的四个筑基初期修士也祭出法器,呈扇形围了上来。
林婉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云舟身后缩了缩。她手里的铜镜还在微微发颤,镜面中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云舟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别怕。”
声音很轻,却让林婉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那筑基中期修士见云舟不动,以为他心虚,当即祭出一柄黑色飞刀,刀身泛着幽光,直取云舟面门。
云舟侧身避开,右手按在刀柄上,瞬间出鞘。
刀芒一闪,飞刀被斩成两截。
但那筑基中期修士只是冷笑:“有点本事,可惜……”
他话音未落,身后四个筑基初期修士同时出手。
一柄长鞭从左侧抽来,云舟挥剑格挡,鞭梢擦着他的左臂掠过,衣袖裂开,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几乎同时,一枚铁锥从右侧袭来,他侧身闪避,铁锥擦着肩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第三个人趁机欺身而上,一柄短刃直刺他肋下。云舟来不及回剑,只能抬肘硬挡,短刃刺入小臂半寸,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人劈飞出去。
第四个人的法器是一面铜盾,狠狠撞在他后背上。云舟踉跄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林婉在他身后惊叫:“前辈!”
云舟没有回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左臂的伤口在流血,小臂上的短刃还没拔出来,后背也被铜盾撞得发麻。但他持刀的手依然很稳。
四个筑基初期,法力都不如他浑厚。云舟修士的根基,不是这些边陲散修能比的。
可问题是,他一个人要护着林婉。
那筑基中期修士看出了他的窘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别跟他硬拼!他武技一般,全靠法力撑着!车轮战,耗死他!”
四人立刻改变战术。
不再一拥而上,而是轮流上前。一人攻来,另外三人在旁牵制,等云舟击退一人,下一人立刻补上,始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云舟很快陷入了被动。
他刀法朴实,没有太多花哨的变化,单打独斗还行,但面对这种轮番骚扰,确实有些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他不能退——林婉就在他身后。
第二波攻势来了。
一个筑基初期修士举着长刀劈头砍来,云舟横刀挡住,刀锋与刀锋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就在这时,另一人的长鞭从下方缠向他的脚踝,他不得不跃起躲避,第三人的铁锥趁机射向他的胸口。
云舟在空中强行扭身,铁锥擦着肋骨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他落地时脚步微晃,小臂上的短刃随着动作又深入了几分,疼得他眉头紧皱。
林婉在他身后看得心惊胆战。她攥着那枚发簪,指节发白,想帮忙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筑基中期修士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一刻钟过去。
四个筑基初期修士已经气喘吁吁,脸色从红转白,法器上的光芒也越来越暗淡。他们的法力消耗得厉害,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而云舟……
他的衣服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在流血,小臂插着短刃,后背也有淤青。但他的呼吸始终平稳,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森海轮回功在体内缓缓运转。
浑厚的法力始终从五脏涌至丹田,又从丹田涌出,流经四肢百骸,伤口处的血渐渐止住,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他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沉稳,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那筑基中期修士的笑容僵住了。
“不对……他的法力怎么丝毫不见减少?”
云舟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森海轮回功,最不怕的就是消耗。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云舟忽然动了。
径直向前冲去。
刀芒一闪。
第一个冲上来的筑基初期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咽喉便已被砍断。云舟没有停步,借着前冲的力道侧身避开第二人的长刀,反手又是一刀,将那人从肩膀劈到腰腹。
第三人吓得转身就跑,云舟抬手掷出手中长刀,刀锋贯穿他的后心,将他钉在石壁上。
第四人双腿发软,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饶命!饶命!”
云舟走到他面前,拔回长刀,一刀毙命。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四个筑基初期修士,全部倒下。
那筑基中期修士脸色惨白,转身就想逃。云舟身形一闪,出现在他面前,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轻轻一挑,利落的结果了他。
石阶上重新安静下来。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渗入石缝中。
云舟收刀入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小臂上的短刃还插着,他伸手拔出来,鲜血涌出,但很快就被森海轮回功止住。撕下一块衣襟,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婉。
她仍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看着云舟,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云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走。”
林婉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出遗迹时,天色已经大亮。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将身后的血迹和尸体慢慢吞没。
荒坡上的风很大,吹得林婉发丝凌乱。云舟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刚才被云舟拉住手腕时的温度,又想起他挥刀时的样子。
沉默许久,她小声说:
“前辈……刚才谢谢你。”
云舟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下次别乱跑。”
林婉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她轻轻把发簪插回发间,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忽然觉得这枚发簪比以前重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坡上,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一年 秋 】
出山后首次直面同阶修士,竟如此不堪一击,全赖森海轮回功,不过我对敌手段不足,终是无法发挥全力,需留意。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此《森海轮回功》不愧为修仙界无上法门,灵气循环往复,如林如海。然此刻云舟尚困于分魂之祸,武技亦有缺陷,还是得解开黄泉府之谜才算步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