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秋走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找负一之下的入口。
正一的小房间已经空了。木椅上的寿衣我收走了,叠好放进铁皮柜里。墙上三张照片还在,石怀远、刘建国、空相框。通道尽头的铁门我重新锁上了。正一暗门也关得严严实实。但正一的空间还在,没有消失。只是里面没人了。
负一我去过很多次。十六台空冷柜,铁门后面的小房间,正一的骨架。但那间小房间的地面,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石老师封井的时候只封了两层。第三层在负一之下。入口在哪里?
那天晚上我带了手电筒和撬棍下到负一。十六台空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柜门都开着,内壁空空荡荡。我走过它们,走到尽头。铁门关着。我推开铁门。小房间。正一的骨架还坐在那里。完整了,头骨在颈椎上面,安安静静。合着双手。我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骨架下面的地面。水泥地。灰色。和殡仪馆其他地方一样。但骨架正下方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裂缝。圆形。直径大约一米。像是井盖的形状。
我把撬棍插进裂缝里。用力往上撬。水泥盖板动了。很重,但能动。我撬开一条缝,冷气从下面涌出来。比负一的冷气更冷,更干,带着一股陈腐的、像是烧了几千年的香灰的味道。我继续撬。盖板一点一点移开。露出下面的洞口。
洞口是圆形的。井壁是石砌的,和城北河道下面那口井一样的石头。但更深,更窄。我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打进去,照不到底。只能看到井壁上的石头,和石缝里嵌着的东西。骨头。密密麻麻的骨头。比城北河道那口井壁上的更老,更黑,更碎。
我坐在洞口边,看着下面。很深。比负一到正一的竖井更深。我试着把脚伸进去,踩到了第一级台阶。石阶。很窄,只有半个脚掌宽。石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石阵上的朱砂纹路一样。但颜色更深,像是渗进了石头里面。
我爬了下去。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扶着井壁。石阶很滑,长满了苔藓。往下走了大概十几级,脚踩到了平地。我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
这个空间比负一更小。大概只有三四平米。四壁是石砌的,顶部是拱形的。正中间有一口井。比城北河道那口井更小,更旧。井口用一块石板封住了。石板上刻着一个字。我蹲下去看。是“封”。
石板的边缘有一圈黑色的东西,像是蜡,又像是某种树脂。我用手碰了一下,硬邦邦的,冰凉。石老师封的。1974年。封了两层。这是第二层。城北河道那口井是第一层。这里的井是第二层。那第三层呢?
我站起来,手电筒照着四壁。石壁上刻着东西。我凑近了看。是字。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面墙。字迹很老,不像是石老师刻的。比石老师的年代更早。我辨认着那些字。有些能看清,有些模糊了。是某种记录。名字。日期。地点。
“万历十五年。周氏女。年十九。投井。”
“万历十七年。陈氏女。年二十二。投井。”
“万历二十年。李氏女。年十八。投井。”
一行接一行。全是女性。全是年轻女人。全是“投井”。我数了数。一面墙上刻了将近三十个名字。另外三面墙上也有。加起来,一百多个。这个井底的空间,比城北河道那口井更早。城北河道那口井是明朝建的。这个空间更早。可能更早得多。
我站在井边,手电筒照着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名字。一百多个女人。一百多个“投井”。一百多个头。这个井底的东西,几百年前就开始收头了。城北河道那口井是后来建的,为了“镇”它。但这口井更早。它是源头。
石老师封了两层。1974年。他封了城北河道那口井,也封了这口井。但他没封第三层。第三层在更下面。这口井的井底下面,还有东西。
我低头看着封住井口的石板。黑色的蜡封还在。石老师的手笔。他没有打开过。他封住它,然后离开了。留了五十年。留给了后来的人。
我蹲下去,把手贴在石板上。冰凉的。蜡封下面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动。从井底传上来的。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井壁上的骨头,嵌在石缝里,安安静静。但我摸到石板边缘的时候,指尖下面有一丝极轻的颤动。骨头在动。和城北河道那口井一样。它们在等。
我收回手。站起来。把石板重新盖好,蜡封没有动。石老师封的东西,我不动。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记住了这个地方。负一之下。井底。第三层。
我爬上石阶,回到负一的小房间。把水泥盖板重新盖好。正一的骨架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面。合着双手。完整。我把撬棍收好,走出铁门,关上。然后爬上竖井,回到西区走廊。
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灯光惨白。冷气弥漫。我走在走廊中间,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孙小梅。张妹。还有名单上那五十多个名字。还有井壁里那些无名无姓的。还有负一之下那口井里的。还有第三层。
石老师说“账本不能断”。我掏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021页下面,加了一行新的记录。
“负一之下。第二层封井。石板刻‘封’。井壁骨头约百余人。第三层未探。待下。”
然后合上账本,放回口袋。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边的冷柜。二十四个。二十四条命。等着。
我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殡仪馆的院子里,路灯昏黄。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远处石阵的方向,荒地上的枯草在风里摇晃。像是有人在下面翻了个身。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照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照在西区走廊的窗玻璃上。照在我手里的账本上。
石老师说“去找何小雨的头”。何小雨的头找到了。正一的头也找到了。下一个头,在负一之下的井底。再下一个,在第三层。再下一个,在更下面。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很稳。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的路。账本在口袋里。名字在里面。等着被找回来。一个一个找。不会漏。
走廊里传来早班员工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殡仪馆和平时一样忙碌。停尸间的门开了,有人推着推车从里面出来。火化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瞳孔深处,那圈纹路还在转。很慢。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